只是早恋真真是没想到的,他向来乖巧斯文,虽然小时候会跟人打架,但那也是被他爸逼的,有一次他爸喝醉酒回来,管她要钱,她不肯,大半夜把房门撞开,床也用刀砸出了一个大窟窿,妹妹那时候才两三岁,小小的人儿吓得尿失禁,后来还不小心摔进了窟窿裏,精神病的病根也是自那时候埋下的,那时候江榆舟刚上初中,小小的少年冲过去保护妈妈和妹妹,但到底不是对手,丧心病狂的父亲眼裏已经没了亲情血缘骨肉,差点砍伤了他,沈芸舒浑身颤抖爬过去抱住腿,让江榆舟带着妹妹离开,江榆舟选择了报警,再后来闻声而来的邻居合力制止了他爸,才没有酿成灾祸,而警察的到来也只是把此当成是一场家庭内部矛盾看待,事情还是没有得到解决。
也因为这个,他比同龄人早熟也懂事,从小就担负起了一家之主的职责,沈芸舒一直觉得愧对儿子,本该是游戏和享受父母关爱的年纪,他却饱受欺辱痛苦和煎熬,每次说到往事,江榆舟也只是笑笑,淡淡说那是他应该的,他始终觉得亏欠的是,没有早点把妹妹解救出来。
其实对小女儿,沈芸舒并没有抱太大期望,她心裏清楚,女儿有精神障碍,没有哪个人家愿意收留这样一个孩子,当时买下她的那户人家看她长得俊俏,并不知内情,后来江榆舟多方打听,才知道那压根不是上海来的客商,而是人贩子,就连身份信息也是假的,明知茫茫人海,石沈大海,杳无音讯,他还是坚持着寻找。
对于江榆舟早恋的事,沈芸舒并没有多加干预,她知道他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更何况当时的情况确也尴尬,而且他虽早恋,但成绩没有下滑,也没有被老师发现,只要不做出出格的事情,早恋在这个年纪来说是正常的,装作没看到离开了,只不过那姑娘还是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也不是她刻意想记着,确实是那姑娘长得漂亮也有气质,就算只是扎了个马尾,穿着简单的长t和牛仔裤,露出一段白皙修长的颈子,青春亮眼气质脱俗,就算是扔在人群中也是最打眼的那个。
时间过得太久,印象中的画面也变得模糊,沈芸舒不能确定眼前这姑娘和当初那个姑娘是否一个人,长相和气质会随着年龄的增长有所改变,但给人的感觉却很难变化,就像当初那小姑娘给她冲击力很强的直觉感受就是漂亮,而眼前这姑娘同样也是。
这种漂亮是直觉上的,很熟悉的,像是似曾相识的。
两人站在一块儿,连同把她儿子的颜值都拉了一个层级上去,本来沈芸舒还不一定能看到江榆舟,旁边那姑娘一站,人群中要多醒目就多醒目。
和所有母亲一样,沈芸舒从来没觉得自己儿子好看过,只是比同龄人高了一点,穿衣好看了那么一点,白了一点,气质稍稍那么出众一点,以及稍稍会打扮一点,穿衣服比较有品位,这点像她,很多人都说儿子像她,沈芸舒嗤之以鼻,像她?年轻时,她可比这小子好看一百倍。
江榆舟揽着蓝微走近沈芸舒,随手抓过行李箱桿,另一只手还是没松开蓝微,像是怕她会跑似的,语气是再平和不过的,“我这儿要处理一些事,不是说今年冬至晚些过来?”
蓝微猜测他指的“一些事”,与宋文华相关,大概是怕他母亲过来,宋文华那边想拿捏他,直接可以拿他母亲开刀,这是软肋,会给他带来顾虑。
因着思虑,她自己没察觉手指在他手心裏僵了僵,江榆舟感觉到了,低头看向她,似在问“怎么了?”
蓝微轻微摇了摇头,对沈芸舒客气笑了笑,叫了声,“阿姨。”
沈芸舒眉开眼笑,随手推开江榆舟,挽起蓝微的手,上下瞅着,越看越喜欢,不吝讚嘆,“这姑娘长得是真俊,叫什么名字?”
蓝微刚要说话,旁边已经有人答了话,“妈,哪有你这么直接的,别把人给我吓着。”
沈芸舒白了眼他,“问你话了吗,快把行李搬去车上。”
第一次看到江榆舟这么吃瘪的样子,蓝微抿嘴笑,“阿姨,您叫我蓝微就行,江榆舟也这么喊我。”
沈芸舒嗔了眼她,“你俩就这么连名带姓呼来呼去的?”她转头向自家儿子,“这就是你这个头带的不对了,人家男朋友叫女朋友都是叫小名的,甜甜蜜蜜的,就你糙裏糙气的,这谁受得了。”
江榆舟无奈嘆出声气。
蓝微看他实在可怜,好心说道:“他平常也叫我小名,是我不习惯叫他。”
沈芸舒没好气瞥了眼自家儿子,又看了看蓝微,这姑娘她是越看越喜欢,这皮肤这脸蛋柔嫩水灵,尤其那双眼睛又乖又无辜,看得人心头痒痒的,不宠着都不行,遂说道:“这小子什么德行我还能不知道,小微,你不用帮他讲话,你叫他名字是看得起他,他还敢连名带姓喊你,我不揍他。”
蓝微是第一次见他母亲,原本以为会是个柔柔软软的女人,没想到沈芸舒长得出奇好看,她应该跟池敏差不多岁数,看起来却年轻更多,五十多岁的人,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年轻的时候绝对是个大美人,怪不得江榆舟长成这样,这是活脱脱遗传到了母亲的基因,想到这裏,蓝微不由也夸讚沈芸舒皮肤好,长得美,一点都没有岁月的痕迹,江榆舟这绝对是遗传到了。
沈芸舒嫌弃道,“他就比普通人好看了那么丁点,我家基因他没遗传到,全家最丑。”
蓝微噗嗤笑出声来,真不愧是亲妈的毒辣评价,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蓝微侧头看去,江榆舟舔了舔唇,表情有些不大自然,阴影裏五官被描摹的分外深邃立体,他侧头看过来,眼睛危险瞇起,像是威胁也是警告,蓝微才不怕他,故意捧杀道:“阿姨,他这都算丑,那再好看一点岂不是顶天了?”
刚说完,江榆舟手伸过来,将她往怀裏拽去,蓝微轻呼一声,沈芸舒拉开江榆舟,指示他放行李,“这一天天的,就知道欺负人。”
蓝微低头,将嘴角的笑意藏了又藏,江榆舟往后备箱方向走了几步,突然回头,她来不及收起笑意,就这么撞了上去。
而后他也弯了弯唇,继续往前走。
蓝微和沈芸舒落下几步,边走边聊,江榆舟打开后备箱,拎起行李箱,回头对沈芸舒说了句,“这么重?”
沈芸舒想起来,“让你姨从泰国带了几个榴莲回来,我就顺便给你带来了。微微爱吃吗,这小子可爱吃了,过会儿你拿两个走。”
“她不爱吃。”江榆舟说道。
蓝微楞了下,没想到过去这么久的事情他都记得。江榆舟吃的第一个榴莲是蓝微买给他的,在那之前他并不知道这东西叫榴莲,浑身都是又硬又厚的刺,看着很扎手,他从来不知道这东西还能吃,以为是超市放在那儿摆设用的,有一次和蓝微逛超市,经过的时候,蓝微突然问他,你吃榴莲吗?就是这个,她指了指那一堆像刺猬的东西。
“没吃过,”他问,“这东西能吃?“
“当然能啊。”她笑道,然后上前挑了一个,说买给他尝尝,拿去付钱的时候才发现这东西真贵,但蓝微执意不肯他买单,还说,“你的第一次得由我买单。”
他沦陷在这句话中,第一次也就顺其自然成了她的。
后来才知道她并不爱吃榴莲,说受不了那味道,但因为他没吃过,想买给他尝尝,也许会喜欢吃呢。
江榆舟只吃了一口就爱上了这味道,每次吃榴莲都会想起她,这几年慢慢的榴莲也吃的少了,不是变得不爱吃了,是怕克制不住地想起她。
江榆舟仍坐副驾,蓝微和沈芸舒坐后排,说起他买的这车,沈芸舒感嘆,“车是好车,坐起来也舒服,就是排面太大,不低调,这人啊,从小就讲究,让他买个稍微过得去一点就行了,非要买这牌子,还说是全球限量的,只有二十辆,还让人从德国还是哪裏运来的,我也不懂这些,就是觉得浪费。”
她讲话的时候,前排的男人沈默着,像是虚心接受批评的乖儿子,也不顶嘴,蓝微不确定他买这车和当年的雄心壮志有没有关系,只是这番话又牵扯到了那些过往,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磨着心口,难受得不行。
没多久,江榆舟打破沈寂,问沈芸舒道,“过会儿去酒店,还是回老屋?”
“酒店我住不惯,老屋收拾没有?”沈芸舒没多想道。
他没有马上回答,不知道在想什么,默了几秒才浅淡说了一句,“知道你肯定要回来,提前叫人收拾过了。”
“你不叫人收拾也没关系,明天一早我去打扫一下,就几分钟的事情,浪费那几个钱。”
江榆舟懒得较真,只懒懒说道,“不收拾你今晚能住?”
沈芸舒其他没毛病,就是节俭惯了,能省钱的地方尽量省,总嫌儿子爱排场,浪费钱,江榆舟也总有办法治她,一两句话就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蓝微听着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总感觉今天晚上江榆舟有些心不在焉,像是疲惫懒于应付场面,但又不致使人看出来,干他这行的精力总比常人充沛,要用脑的地方多,体力不好的很难在这个圈子裏混得出色,所以即使疲倦也比一般人不显,只是蓝微对于他的细微之处总有一种异于别人的敏感。
沈芸舒想起来一件事,从包裏取出一个准备好的首饰盒,拿给蓝微,“阿姨这次来得匆忙,没带什么礼物,这些金器是我妈妈,也就是他外婆留给我的,我也用不着了,样式老气了一些,随你喜欢再去打副新的都成。”
蓝微楞住,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蓝荣华是做珠宝首饰发家的,自小耳濡目染,潜移默化下,蓝微也懂行,这些金器一看就比市面上的值钱得多,何况是以前那个年代的金器。
更别说她跟江榆舟这还是假的……
“阿姨……”蓝微正要开口,前排传来一个声音,对她道,“拿着吧,是我妈的一片心意。”
她抬起头,从后视镜裏看到他也在看着她。
眼神交汇,江榆舟递了个眼神过来。
蓝微移开视线,深吸口气,心想着这会儿就当是保管一下,等到时候再还给他,要不然她这会儿不接,沈阿姨心裏也不舒服,这大晚上的,万一让这事整的失眠了,那可不就罪过了。
于是谢过了沈芸舒,收下东西。
“还有这个,”沈芸舒从手指上取下一枚红宝石戒指,“这戒指是当年结婚之前,他爸花了好多钱买给我当新婚礼物的,虽然我俩离婚这么多年,但这戒指值好多钱,我不舍得扔,你戴着看看合不合手。”
说着沈芸舒拉过蓝微的手,将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指根,笑道,“还是大了点儿,你这手啊又细又软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姑娘。”
后视镜裏头,江榆舟脸色变了变,打断道,“妈,你那戒指就别给了,改天我买新的给她。”
沈芸舒笑道,“我知道你是嫌你爸的东西,那毕竟都是钱,再说我一个老婆子戴着这东西也招摇,还不如送给小微呢。”
蓝微知道他说的买个新的给她不过是客气话罢了,她不动声色收回手指,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戒指硬硬地磕在指根,像是一种新身份的象征。
她感觉男人的目光穿过后视镜看着自己,假装没註意地对沈芸舒笑道,“我觉得挺好的,谢谢阿姨。”
江榆舟抿着唇,没再说什么。
沈芸舒说的老屋是她娘家母亲留下的房子,她哥嫂一家人住在那附近,老母亲去世以后那房子单独空出来了,前两年江榆舟让人修缮了一番,平时那也不住人,就沈芸舒回来会上哪儿住几天。
房子在村坳裏,山清水秀的地方,从市区开车过去得大半个小时,跟蓝微家方向相反,一个在东边一个往西边。
蓝微第二天还要上班,这会儿也已经有些瞌睡了,江榆舟让司机先把蓝微送到家,再把沈芸舒送回老家。
到了家门口,蓝微刚下车,听到安谧的空气裏有轻轻门震声,似有所预感,她转过了头。
江榆舟向她走过来。
正纳闷间,人已经到了面前。
她仰起头,有几分不解挂在脸上,突然想起来什么,低头去包裏翻出一个首饰盒,又去摘手上的戒指。
江榆舟看着她的动作,皱着眉淡淡打断道,“这先放你那。”
她也没多想,觉得他既然这么说了,那迟早有一天总是要拿回去的。
点了点头,将戒指按了回去,正待离开,见他仍没有要走的意思,闹不明白他这突然下车是做什么,于是便对他挥挥手告别道,“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让司机开车小心点。”
这算是一句礼貌性的问候,就跟“吃过了”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一样,蓝微觉得并不具备任何关心的要素,却见江榆舟瞇了瞇眼。
就在她转过身时,他突然叫了一声,“微。”
她楞了楞,止步回头,疑惑看着他。
江榆舟走了过去,站在路灯下,一句话也不说,扳住她后脑按向自己,在唇齿相依的距离忽然停下,低声说了句:“看着呢……”
随即。他低下头,偏过脸,手指扣着她的脸,娴熟地吻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