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听起来过分惯着的语气,
蓝微知道那不过是让沈芸舒和舅妈都以为他宠着她让着她,表现出恩爱的一面。
这人最会演戏了。
她的逆反心理上来,为了戳穿他的惺惺作态,
蓝微扬起微笑看着他说,“真的吗?”
江榆舟註视着她,点头微笑。
“那好。”她爽快地指了指蒸笼布上那几个歪瓜裂枣,
“这个,这个,
还有这个,全都你吃了。”
身旁的人沈默。
过了几秒,他说:“看来我得教教你了。”
蓝微诧异抬起头。
旁边,
舅妈笑道:“就该阿舟自己来教,我们教不灵的……”
后面的话她没听了,看着江榆舟。
江榆舟也看着她,微微笑意。
还没等她看懂,江榆舟转身走开,
蓝微目光顺势地跟了过去,
望着他挺拔的背影站在池子前,
水声哗哗作响中忽然一顿,
她这是干吗,看他做什么?
蓝微迅速地回过了头,专註对付着手裏的饺子。
她的手也没那么笨,怎么捏个饺子皮就是捏不好,反覆的失败让人产生挫败感。江榆舟这时走过来,
站在身后,
贴着她的后背俯身下来,碰过水的手指覆上她的手背,
潮湿微凉,属于他的呼吸和荷尔蒙夹杂在木质香水味中,一层一层,将蓝微裹住,她浑身的皮肤紧绷起来。
他似乎在认真教学,指尖推着她的手指往前,低磁的嗓音靠在她耳畔,有种抓心挠肺的痒,“手按这,往前一推,再一捏。”
他的手像是会魔法,那行将破烂的饺子皮在他手裏如获新生。
手上的体温和落在耳畔的呼吸让她的註意力难以集中。
蓝微思绪开始游荡,他的声音像飘在天际,缥缈的抓不住。
沈芸舒突然提到最近有个新闻,市裏要把老火车站拆除。
蓝微手指一顿。
市裏搬到新火车站也就这几年的事情,总投资好几百亿,建筑面积达一百多万平方米,当年的宣传报道说有望成为全国规模最大的铁路枢纽。工程竣工第二年举行了搬迁仪式,老火车站的历史至此落幕。
但蓝微无论如何都不会忘记的。
他们认识的第一个跨年夜,也是一起度过的唯一一个跨年夜,除夕夜晚上,夜裏十一点半,她从家裏偷跑出去,上了他停在门口的机车,他们穿过大片的落满梧桐树叶的长街,冬夜的风在耳边穿梭,她抱着他的后背说“我们好像在私奔”。
江榆舟左手放开手把,移到右边握住她的手按紧在腰侧,风裏,他笑着侧头,“要不要来点刺激的?”
“啊?”
话音落下,江榆舟用力一拧手把,车子加速,在夜裏狂奔,蓝微尖叫,他抓紧她的手拉向自己,她只能下意识抱紧他的后背,长发从头盔裏漏出来,在风裏肆意飘扬。
夜阑寂静,船只都静,江水像陷于沈寂的巨龙,带着神秘和旷古的幽深,江岸上有一条长长的高架,路灯沿着高架逶迤,像一条长长的银河,他们自高架驰骋而下,马达声在夜裏拉长,归入平静暗涌的江面。
摩托车嚣张地横在路中央,他单腿点地,摘下头盔,侧过头与她四目相接,伸手拨开她黏在脸上的散发。
夜裏已经没有车辆来往,苍穹的幕布下,月亮沈落,启明星即将升起,自北往南,一条长长的铁路线在江对岸延伸开去,星光都沈落,江水倒映,远处火车飞过,他们在车上拥吻。
那年16岁的她和江榆舟一同跨进17岁的冬日,这样的青春难再有了。
註意到了她的不专心,江榆舟低头看她。
蓝微脱了外套,蕾丝半高领打底衫穿在毛衣裏面,优良质地的纱贴着洁白无暇的脖子,上面的咬痕似乎淡了,灯光裏,在薄薄的纱后面,若隐若现,又或者纯粹看不到了,只是错觉而已。
让人忍不住想贴上去,牙齿重新咬出印记来。
他的目光停在那不几秒,移开。
声音自头顶落下。
“在想什么?”
听着淡,用意却很深,蓝微收起神思,回答,“没什么。”
“是吗?”他轻笑,气息扑在她耳侧,撩动发丝。
蓝微心跳如麻,她想他定是想到了同一件事,才这样问的。
脸上被他的气息燎得灼烫,蓝微心烦意乱,从他手裏挣开,面无表情说:“时间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江榆舟把包好的饺子放到旁边,还没说话,沈芸舒停下活儿,用围裙擦了下手:“饺子快好了,吃完饺子再走吧,我再给你装一袋包好的,拿回家给跟家裏人一起吃。”
蓝微刚要婉拒,江榆舟看过来,“吃完我送你回去。”
接上了他的目光,蓝微顿了顿,将那句“肚子有点饱,不想吃”咽进了肚子裏,点了点头,“嗯。”
饺子还是当年的味道,蓝微吃出了家的感觉。
“好吃吗?”沈芸舒笑瞇瞇问。
“嗯,好吃。”蓝微笑着迎视她。
沈芸舒给装了满满一碗,打包好,让江榆舟拎着,送他们出门。
车子行驶出大门,沈芸舒和舅舅舅妈还在对着车子挥别,直到看不见。
回过头,蓝微对上江榆舟的视线,嘴角的笑意来不及收。
意识到这点,她僵硬地撇开,目视前方。
江榆舟无声笑了笑,侧回了头,过几秒,冷不丁说道:“都怀疑,你才是老沈家亲闺女。”
蓝微楞了楞。
她看见他手伸过来探了探空调出风口的温度,修长的手指在流光裏像过了一层滤镜,寂静的夜裏像起了迷雾,蓝微突然像做梦一样说道,声音是连她自己都抓捕不到的缥缈:“有时候还挺羡慕你的。”
那手一顿。
他侧过眼裏,有些惊讶,还有些疑惑。
蓝微没看他的表情,自顾自说着:“你家裏的氛围比我想象中要好,也怪不得你会为了他们全力以赴。”
身边没有声音。
她停了停,“不管怎么样。”
深吸口气,鼓起勇气,看向他,“今天谢谢你。”
她说的很轻,车厢裏那么静,每个字眼都轻轻落在江榆舟耳裏。
沈默片刻,他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这一次,蓝微没有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