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关系看似缓和,
却不乏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实质。十年前分手的原因,一场误会导致十年不相往来,现在看来多么可笑,
也让蓝微不敢面对。
人都要为自己的过错买单,但这分明是她的错误,不该拉上江榆舟填单。在今天之前,
蓝微以为江榆舟的这十年如他的事业蒸蒸日上,风光无比。
直到燕姐告诉她那些事,
才发现自己的自私和狭隘。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受害人的身份自居,让自己有充足的理由恨他,一遍又一遍催眠自己,
是他背叛在先,她理应要与他的世界划清界限。即使内心压根忘不了,到最后她自己也迷糊了,对江榆舟的感情到底是爱意还是浓烈的恨意。
这十年来,加诸在她身上的,
除了家裏和工作,
剩下的便是那段年少时的感情,
在感情最纯粹的时候遇到一个足以惊艷一生的人,
此间难忘不可言喻,可最终的惨败让那样骄傲的她始终难以放下,也许这其中掺杂了许多的不甘心,但倘若不是真心的爱过和付出过,又怎么生出这些覆杂的感情。
却还要微笑着告诉自己:早就放下了,
将他从她的世界和记忆裏强行抹除。
这十年来,
她在痛苦的自我拉扯中渡过了她自认为的踽踽独行,那么江榆舟呢?
因为一个误会,
被她抛弃在十年前的夏天,因为家裏突如其来的破产和那个误会所预示失败的初恋,她将所有的不满、怒气都发洩在他的身上,以后种种与他有关的回忆和话题,全都带上了不可被原谅的偏见。
而真正不可原谅的是她自己。她不敢重提过往,不仅只是不敢面对他们确实因为她的过失错过的那十年,也许他们并不能一路平坦走完这十年,无疾而终也好过被怀着满腔的恨意和误解,她越是对江榆舟满腹的歉疚和亏欠,越是为自己的自私、狭隘、小气感到惭愧。
江榆舟知道,这句“对不起”背后,包含了她所有的歉意、后悔和遗憾。
她从来不是轻易肯低头的人,这些天她一直在主动缓和关系,虽然她不说,或者自己也未必知道这行为背后的原因,江榆舟却清楚,行为背后代表人的潜意识,她想以此弥补亏欠。
他原先并不知道她对他怀着这样的误会,后来知道了,也必然清楚,这些年她对他怀着怎么样的敌意,就像当初他对她的感情,爱恨交织,说不清理还乱,只不过最终他妥协了,承认他确实忘不掉她也并不是多难的事情。
但这个误会却伴随着她长达十年,也让他一下理解了,在她的处境中当初做那个选择的原因,他们都是那么骄傲的人,把尊严看的比天高,错就错在谁都不肯先低头,也许他曾有过低头,但现在以成熟了十岁的心态去看当初,还是做的不够好。
他知道她那么善良心软的人,一定会愧疚死,但总归解开误会是好的,他们的相处比刚开始敌对的状态明显进步很大,她的小性子也会在他面前展露,再不是为了挑衅他拼个你高我低时候的装腔作势,而是触及内心的信任感,他想再往前走走,再多点耐心,会更好的。
但他不需要蓝微的亏欠,也不用她内疚,那并不完全是她一个人的错,但试想,他若站在她的角度,误会了他十年,刚刚得知真相,定也会无法面对,需要调整,况且是她这样心软的人,他愿意给她多一些时间慢慢消化。
她的眼泪巴巴的流,像断线的珠子,在暖黄的路灯下,滴滴答答淌进他的衣领裏,滑进了后颈。
江榆舟抓着她纤细的腕子,从她怀裏站直起身,顺势将人搂进怀裏,俯身在她耳边嘆了声气,“哭成这样子,路人都以为我欺负你。”
她的手被他抓着穿过手臂下面,攀在他的后背上,她每次抱着江榆舟都有个习惯,都要揪着他的衣服不松手,衣服在她手裏都皱皱巴巴的,她那时候很爱哭鼻子,一哭起来就喜欢往他怀裏钻,就把鼻涕啊眼泪啊都蹭他衣服上,这毛病直到现在也改不了。
那时候他总会一把抱起她,低头去蹭她的鼻尖,无奈中带着点儿促狭,“要不晚上去我那儿帮我烫衣服?”
他老爱这么逗她那时候,但每次烫洗衣服的活儿都是他自己做的,也不肯让她动手,显得她多无所事事的样子,只好在旁边督工边吃东西。
那会儿江榆舟冰箱裏都会装满格,饮料、甜品、牛奶、水果、雪糕,还有西瓜,后来嫌冰箱太小,还买了个冰柜回来……她喜欢吃什么,他就往家裏搬什么,任她吃。
这些事她都忘记了,这些年回忆起来也都是细细碎碎的,那时候她太小,总认为那些好都是她理所应得的,也不觉得他其实过的很辛苦,又或者那时候他在她面前总是表现的云淡风轻,将她好好的保护着,不许分担他的压力,她就像个被保护在温室裏的花朵,丝毫没有意识到,曾经她所拥有的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后来再也没有了。
等到懂事后才发现,原来眼前这个被她记恨多年的男人,在他一无所有的少年时期,拿他的全部爱着她。
可是知道的时候,太晚了、太晚了。
“江榆舟。”她闷在他怀裏,轻轻叫了一声。
他俯低身,将脸靠过去。
顿了会儿,蓝微仰起脸,小声问出口,“你生我的气吗?”
“气什么?”他捏捏她的脸,顺手帮她把脸上未干的泪痕擦去。
“气……”她舔了舔唇,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要她这么直接把生气的原因在江榆舟面前全盘说出,与他共同探讨这个问题,她还是没有这个勇气,虽然她的表达力在他面前明显好过跟别人,但还是有些困难。
江榆舟并不说话,像是在耐心等她过了心裏这个坎。她过去或者过不去,说或者不说,都无妨,今天无论如何都是进步了,至少她愿意跟他主动提这事。
思考片刻,蓝微抿了抿唇,打算从另一个角度破口,“我得承认,因为你和聂微的事情,长期以来对你很不友好,我想你内心一定很受伤,再加上小q的事情,只要一想到这十年来你一直把小q带在身边,从来没有想过要遗弃,明明那时候说要照顾它一辈子的人是我,最后履行诺言的却是你……”
说到这裏,她哽了哽,喉咙口酸涩的不行,吸了吸气,继续,“我真的觉得很愧疚,就算、就算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
蓝微一口气说完,像是在逼着自己,然后鼓起底气抬头去看江榆舟。
他们的目光相碰,他静静问道:“你觉得我应该生气?”
蓝微没听懂他的话,歪头看着他,不解,“你不生气吗?”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像应该生气。”
什么叫好像应该生气?他到底是生气还是没生气?蓝微被他搞糊涂了,她最讨厌猜东猜西的猜了,不耐道:“你到底生气没?”
江榆舟慢条斯理的,看起来一点都不急,目光看着她,带着思索,不答反问:“如果我生气了,是不是可以问你要补偿。”
蓝微楞住,这让她措手不及。于是她仔细想了想,点点头:“理论上来说,应该是可以的。”
江榆舟歪头看着她笑。
蓝微总觉得这笑背后有一种老谋深算的味道。但既然她已经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于是略带警惕的语气问道:“你想要什么补偿?”
“我想要的补偿——”江榆舟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说道,“你听好了。”
蓝微忽然感到莫名其妙紧张,也看着江榆舟的眼睛,等他开口。
江榆舟站在她面前,他们在路灯下,他的眼底像是汇聚着一条游动的银河,星光点点。
他的眼裏有星星。她出神的想着。
然后听到他说:“我想要蓝微和我平等交往,不要她因为过去发生的事情心存愧疚。”
说到这裏,他低眸深深看了眼她,“我们只是错过了十年,往后还有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要你把往后余生都弥补给我。”
“还有,”江榆舟停了停,“我希望你在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
蓝微怔住,前面她还在担心江榆舟会提出什么无理的要求,一点都没想到是这个,她心裏的担忧,她的那些愧疚,她想要对他的弥补,他全部都看出来了。
她的眼眶又红了,嘟囔了一声,“你的要求真无理。”
江榆舟右手伸过来拉住她,她也没挣,乖乖给他拉着。他微微俯下身,用商量的语气问她:“这么无理的要求,要不要答应?”
蓝微噙着泪意,轻轻嗯了一声。
江榆舟拉着她往前走,走了几步,蓝微猛地想起来一件事,拉过他的手腕看时间。
他目光跟过去,“怎么了?”
“快六点了,我们去吃晚饭吧。”
“想吃什么?”
蓝微歪头想了想,看向他,“你想吃什么?上海你比较熟。”
他们上了车,找了一家中式餐厅。
吃饭的时候她的註意力不太集中,看起来满腹心事,江榆舟打断她的思绪,“在想国家大事呢,吃饭也一脸愁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