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卉山下午的太阳明媚而热烈,光线仿佛能穿透衣物,温热的灼感贴着肌肤。
乘车抵达橡胶园下的村子,喻凝已经恢覆力气没有了晕船的感觉。
下车后她立马把帽子冰袖戴严实。
走到宗明赫身侧,他还在和身边人说话,手却自然地抬了起来。
喻凝见他的动作立马后退:“不用抱,我好了。”
宗明赫看到她如常的脸色,才继续往前走。
他们此行有三个目的,一是找到方利祖拿地,二是考察橡胶园,三就是玩。
卉山比槟城市区大了好几倍,因为地理位置较偏,未开发的海域山峦多,保留了大量热带风貌。
喻凝只负责玩,挎着小相机四处拍照。
山间清风吹不散闷热与潮湿,才几分钟就已经是汗津津的。她看前面的几个男人,他们好像习惯了这种天气,只有自己稍显狼狈......
她摘下闷着气的帽子,拨开发丝继续走。
来接应的是个叫杜友的中年人,华裔,在橡胶园工作了二十多年。除了他以外,其他工人都不知道宗明赫等人的真实身份,只以为是国外来做橡胶生意的老板。
杜友说话不分前后鼻音,带着槟城特有的口音:“如果后天不下雨,方利祖可能会在下午乘船离开。”
霍惟走在侧后方,听见他的话环视着偌大的园林:“他现在人在橡胶园裏吗?”
杜友摇摇头:“不确定,但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宗明赫朝前走着,看了眼四处打量对这裏充满好奇的喻凝,沈声开口:“不着急。”
......
下过雨后的地面泥土软烂,踩在上面能把鞋子陷住。这园裏都是上了年纪的胶工,挎着大桶骑摩托车来往在山路中,看到他们都纷纷侧目打量。
园区管理员万五忠早已在门口等着了,他身材矮小,一身蓝黑工服戴黑框眼镜,看上去才二十多岁的样子。
“宗老板,欢迎来到卉山。”
杜友上前给双方互相介绍:“这位是万工,我们园裏的负责人。”
宗明赫颔首,示意身后的人递上东西。
万五忠一看,是几瓶价值不菲的中国名酒。
他扬起笑容,连忙从裤包裏掏出烟,顺着给每人都发了一根,等到喻凝面前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暗中揣测,这次的大老板身材高大气场突出,来卉山这种地方都穿得那么讲究,看上去就不是一般人。
要是这生意做成了,自己或许能捞比大的。
想着,见喻凝不接烟,万五忠又瞇眼笑笑:“这位是秘书小姐吧,我们这裏太阳毒,做好防晒哦。”
秘书?
喻凝听见这称呼,下意识看了眼宗明赫,他没有反应,像是在等她的回答。
她玩心一起,直接认领了这个称呼:“是的,我是秘书。”
“抱歉,没想到有女士在场,我应该先问一下介不介意烟味的。”万忠礼貌说着,把烟收了起来朝她伸手:“怎么称呼?”
以往没有老板会带着妻子来这裏谈生意,加上喻凝一直走在侧边,他便误以为她是大老板的秘书。
还没等喻凝的动作,前面就有声音传来:“这山裏能抽烟?”
万五忠收起手,走回去朝津戈解释:“才下过雨,不怕。”
一行人往园子裏走。
万五忠一路介绍着橡胶园的情况。这裏的工人大多是卉山的老村民,也有黑皮肤的印度人。这个时间点不收胶,他们还是伏身埋头于棵棵高耸的橡胶树之间。
沈重悠长蝉鸣响起,闷热的山间笼着风,泛起泥土湿润的气息,如一层塑料膜把热气氲住,闷得人呼吸困难。
走了一段路,有道清脆的歌声穿透薄膜,回荡在树林间。
喻凝抬着刚捡的大叶子扇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抹白点上。
是一个穿长衫的女人,提着只大桶边唱歌边走远。难得看见那么年轻的人,还是个女孩子,喻凝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叫邱拓纭,我们这裏最年轻的女工人。”
万五忠不知何时走到喻凝身边,用手裏的报表给她扇风:“我们这裏留不住年轻人,只有上了年纪的阿公阿嬷才愿意干这个活。”
喻凝稍微和他拉开距离:“那你呢?我看你也挺年轻的。”
“我是运气好。”
万五忠笑了笑:“我割了两年胶,被老板看中提拔到管理层,不然我也熬不住走了。”
他说着,目光落在喻凝光滑的手上:“真羡慕你们有文化的人啊,能坐在有空调的办公室裏。”
察觉到他的视线,喻凝下意识把手缩起:“你也挺厉害......”
“万工。”前面的霍惟打断她欲安慰的话语。
喻凝抬头,只看到宗明赫站在斜坡上睨着他们,薄唇微抿,面无表情也瞧不出个情绪。
万五忠:“怎么了?”
接着就听见霍惟例行公事的口吻,让他继续给大老板介绍橡胶园的情况。
“诶,来了。”
万五忠点头,麻溜地跑回到宗明赫身边。
……
下午五点,猝不及防地又下了场雨。
园林裏沁起湿濡的浊气,雨水冲刷过山路,泥水没有阻隔向两边散开。
下山的路,喻凝鞋子不小心陷到泥沟子裏,连带着袜子裤脚都湿透了。
万五忠见状,立马让人送来一双干凈的鞋子。
送鞋的人,便是刚才见过的女人邱拓纭。
她半蹲在地上,把一双崭新地布鞋递上来:“小姐,这鞋码可能有点小,你将就着穿吧。”
喻凝一边惊讶于她流利的中文,一边摆手:“不用不用,我就穿这双没事的。你收回去吧。”
邱拓纭听见她拒绝,手不舍地摸着鞋子边缘,迟迟没有松开。
“换上吧喻小姐,这样会舒服些。”
万五忠把她赶到一边,看着喻凝完全湿掉的鞋子,很担忧的模样。
邱拓纭插不上话,只好放下鞋看了几眼才离开。
那鞋子应该是手工缝制的,槟城很多女人都穿这种款式,它内侧边缘还绣有一个“纭”字。
要是穿在这样的烂泥地裏,就太可惜了。
喻凝最终还是没穿那鞋子。
傍晚,一行人回到山脚的村子裏。
这裏靠近海域,大多都是白墻蓝顶的平房,各家各户之间隔着柏油路,茂密的野草肆意生长,一颗颗椰子树长在院落裏。
今晚住宿的地方是杜友安排的,为了不引起太多人的註意,大部队没有选择去旅馆,而是住在了他的家裏。
津戈和霍惟住在最外侧,宗明赫住最大的房间。
杜友轮到给喻凝安排住宿的时候犯了难,最后考虑到她这次的身份是“秘书”,便给她安排了其他房间,和两个小侄女住在一起。
对这个安排,喻凝很满意。
于是等周围人问起来的时候,她更加肯定自己“秘书”的身份。
晚上万五忠带了更高一层的几个领导到村子裏,张罗起招待宗明赫的饭局。给老板们到酒递烟伺候着,完事儿又带着他们去了第二场,岛上最热闹的歌舞厅消费。
万五忠一边和歌舞厅老板交涉,一边拿了瓶矿泉水递给喻凝,贴心地问:“喻小姐,不喝酒吧?”
喻凝点头接过矿泉水,朝他说了声谢谢。
卉山的歌舞厅和喻凝见过的都不一样,是由一间间单独隔离的房间组成。但他们没进去,而是穿过隔音不好的矮房子来到一片露天篝火沙滩前。
夜晚的村子裏亮起灯光。
海面上漂浮着几艘亮着灯的鱼船,摇摇晃晃若影若现。
篝火旺盛,在沙滩上玩乐的都是橡胶园的工人,褪去了白日裏的劳累与质朴,他们的灵魂在夜裏得到释放。
这裏的人有着天生热烈奔放的基因,唱着槟城语的歌,跳着海岛最奔放的舞步。
女人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流苏臂裙,常年被太阳暴晒的皮肤呈现健康肤色,在篝火边烤红了脸。
喻凝本以为会是一场不健康的聚会,没想到却看到了如此原生态的民俗习惯。
等万五忠坐到她身边的时候,她不禁好奇:“你们这裏每天晚上都那么热闹吗?”
“差不多,因为没别的娱乐项目。”
万五忠喝了一口啤酒,摘下眼镜:“每个老板来我都会带他们走这套流程。”
“什么流程?”
万五忠咧唇笑出声:“白天在橡胶园考察,晚上来村裏感受风俗。如果他们玩开心了便会喜欢上卉山,生意能谈成的几率就变大,就可以赚钱了,哈哈哈这也意味着我能娶老婆了。”
没想到他那么实诚,喻凝随口问:“你还没结婚?”
“没呢,天天在这山裏,谁看得上我啊。”
万五忠忽然压低声音,慢慢靠近喻凝:“我还想问问喻秘书,有没有什么认识的美女可以介绍给......”
他话还没说完,一道黑影就遮挡在两个人中间,阻止了他们的对话。
回头,又是霍惟。
“喻秘书,老板找你有事。”
喻凝表情凝固片刻。
还真把她当秘书了......
她缓慢站起身,朝不远处的男人走去。
刚才还有四五个人在宗明赫身边围着谈生意,这会儿就只剩他一个人坐在沙滩椅上。
他弓腰抬起头,手裏夹了根燃着的烟,也没抽就随意地搭在膝盖上。
“找我干嘛?”
喻凝走过去,看见他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把烟捻灭在液体裏,唇瓣微扬:“老板找秘书能是什么事。”
“今天做什么工作记录了,喻秘书?”
说着,伸手把她扯着坐了下来。
宗明赫身上凌然的气息扑开,带着热气冒在喻凝的后背上,她热得不行往前动了动:“我现在已经下班了。”
“老板在,就是工作时间。”宗明赫靠在椅背上,慵懒地伸直一只腿,将她困在自己怀裏。
喻凝稍微侧身哼了一声,骂他是可恶的“资本家”。
宗明赫不怒反笑,看着她的侧脸低下声音:“以后少跟陌生人说话,别人家说什么都信。”
他这突然的话题让喻凝摸不着头脑。
“我哪有?”
宗明赫捏着她的胳膊往裏一拉,两个人靠倒在躺椅上,身影被遮在了巨大的伞下。
“你!”
喻凝被那道大力气按趴在他胸口,正想作怒时抬头就看到他狭长眸子裏有一簇火光,是远处篝火映衬的。
接着他薄唇扬起,吐出一个名字。
万五忠啊。
喻凝更不明白了,不太讚成他的说法:“他是陌生人吗?我觉得他人挺好的啊,很真实又细心。”
宗明赫温热的指尖刮过她的脸颊,瞇眼看着她:“细心?给你送了双鞋就是细心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