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柘清越的身份和学识没有问题,
魏游花了一天时间和他细说新教材的事,对方学的不算快,但没有偷懒,
还算过得去。
年前几个大晴天,
家家户户都在大扫除,
贴对联。
魏游给夫子们放了假,
柘清越和柘庆锋一同回部落过年,另外两位夫子和福幼院的孩子一块儿束起衣袖做大扫除。
其乐融融。
书房内,魏游和周存对弈。
“前些日子建州知府邀各地知府前去议事。”周存落下一颗白子,突然道。
魏游了然:“为下江南一事?”
“虽是去往建州,可整个东岭都参与其中,
饶州地产稀少,
拿得出手的寥寥无几。”
棋局多变,就像人一样,
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魏游有条不紊布局,并没有抬头:“你想本王供一些蜂蜜柚子茶?”
一颗白子离开棋罐又砸落回去,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一步好棋。”周存道。
魏游抿茶润口:“留一百罐,先付一半为定金。”
“买卖定金十付一,
到了王爷这儿需付一半,”周存话音一转,“明日让人送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本王这个阎罗殿,周大人今日前来不仅为蜂蜜柚子茶一事吧?”
魏游落下一子,
局势骤转。
棋盘之上黑棋占优势,
棋盘之外执黑棋者占主导。
周存嘴抿成一条线:“果然瞒不了王爷,早听闻建州出了一样神奇之物——水泥,
水泥路平坦光滑,行之不沾泥灰,原以为夸大其词,亲眼见到才知下官见识浅薄。”
他和庞从抵达建州见到水泥路时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车徒步一公裏才相信眼前事实。周存当过京官,可以断言,皇城的路都不及建州的水泥路十之一二。
后来问了人,知道水泥是王爷的功劳。
周存任饶州知府已有五个年头,刚到饶州时这儿更加贫苦破烂,甚至连城门都没有,根本不喜这处。
第一年他恨,他恨天道,恨皇权,最恨的是眼前人,倘若不是他的一口胡话,他们一门师生也不会被贬。
后知前路无望,恨就淡了。
饶州的人实在可怜,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除了整治当地贪官污吏,尽可能让饶州部落和睦相处外,对发家致富一道束手无策,只将希望寄托在官学的秀才们身上。
直到魏游的到来。
水泥、玻璃、肥皂、蜂蜜柚子茶……陆续而出。
饶州各部落均有擅长之处,论手艺和智慧,不比建州人差,可明州山匪猖狂,山路泥路又难行,饶州的东西卖不出去,别处的商品又难进来,久而久之,这块地方就被商队放弃了。
明州的山匪被剿尽,如今,要是饶州有水泥路……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裏盘旋许久,越想越心动,知道有水泥路这件事后,周存日夜辗转反侧难眠。
回建州后更是彻夜思来想去,于是起了大早,敲开福幼院的大门,坐在了魏游对面。
周存清楚,地动一事他夹杂私人恩怨,得罪了这位皇帝最宠爱的皇子,可为了饶州上千百姓的前路,低声下气也不算什么屈辱。
周存起身,行礼百分恭敬:“不知王爷是否愿意将水泥路扩建于我饶州?”
“水泥路……并非难事,不过,”魏游转动手裏的黑棋,轻敲棋盘,“有件事希望周大人帮个忙。”
刘和德端着糕点,抬手想要敲门示意,在手未碰上门面时门从裏打开,周存站在门内沈着脸和他打了声招呼后急匆匆出去了。
王爷又和周大人过不去了。
棋盘上,黑棋大杀四方。
魏游见刘和德进来,让下人帮忙把棋盘收拾了:“怎的不见王君?”
“王君正在试衣,”刘和德不知两人谈了什么,能让周知府那张脸便秘成黑炭。好奇归好奇,他不可能去过问,“一个月前定做的新衣今个儿送过来了,王爷的六套也一并送去了别院。”
魏游点点头,想到了什么:“福幼院三十几个小萝卜头的衣服?”
“一早让嬷嬷们送去了,一人两套,高兴地舍不得脱呢。”
走出书房穿过长廊,一个小萝卜头在院子裏追逐打闹,年纪小的梳着羊角辫穿着大红色的新衣服,像个吉娃娃,十分喜庆。
一张熟悉的脸闪过。
她瘸着一条小腿,试图融入其中,被一个男孩子拽了一把头发,整个人踉跄一下,又被另一个熟悉的男孩子托住身体,稳稳站住。
几个追逐的人停下脚步,魏游正好看清他们的脸,是地部落的丫丫和狗蛋。
刘和德迟疑道:“王爷,要过去吗?”
“本王过去反而加重矛盾。”
一群孩童中有一个瘸子会被嘲笑异类,一群孩童中有一人搞特殊也会被人孤立嫉妒,这些人无父无母,比寻常孩子更加敏感,以他的身份不该参与过多。
小孩子爱闹,也最纯粹。
欺负人的小男孩被另一群小孩围在中央,数落他的不是,隔了一会儿,那人朝丫丫走去,虽然听不清内容,魏游猜想是道歉一类的话。
如果刚才他出面干涉,大概又是另一种状况,总归不是魏游想要的。
门口的夫子见到福幼院孩童的相处一幕舒眉笑了笑,余光掠过院子外的魏游,诧异了一下。
魏游示意他别出声,默默离开。
两位夫子在教育方面有耐心又有爱心,交给他们魏游放心:“夫子的月钱再补十两,算年终奖。”
说完,魏游话音一顿,如今不缺钱他也不吝啬:“这段日子辛苦了,跟来饶州的王府下人各赏五两,各个管事拿二十两,你和柴护卫拿五十两。”
刘和德和周围几个侍从连忙躬身:“谢王爷赏赐!”
路途耽搁,魏游抵达别院时,江盛正在试最后一件新衣服。
新衣白加蓝,袖口和裤裙由白至蓝成渐变色,蓝色的衣服常人难以驾驭,可江盛肤白俊秀,森*晚*整*理配上一根简简单单白色的玉簪子,更显秀气。
江盛眼尖,瞧见魏游来了,伸手朝他挥了挥:“怎么样,这件好看吗?”
魏游上下认真打量,不可否认,江盛穿蓝色确实比其他颜色更让人眼前一亮,但更多的……魏游触摸香囊中的两片鱼鳞,莫名想起了江盛宿醉那夜露出的鱼尾巴。
他毫不吝啬夸讚:“好看。”
想起来意,他阻止了江盛换衣服的打算:“就穿这件吧,上次出门碰上了柘庆锋他们,耽搁了上街的计划,今日天色尚早,夫郎愿意陪为夫逛一逛吗?”
说起来他俩确认关系后,他一直没送过江盛什么像样的礼物,这回上街,可以先相相看,到时候再给个惊喜。
江盛喜欢热闹,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采购年货的事倒不是不能把它们交给下人,只是入乡随俗,他们已经远离京城的是是非非,过上普通人的生活,生活琐碎的事不想交给下人,亲力亲为更像是在过日子。
“魏游,糖果糕点买了,窗花春联……杂货铺子裏有灯笼和红纸,走走走,就在前面。”
逛了一个时辰,护卫手上大包小包,可江盛的兴奋劲一点儿没减。
“店家,写春联的红纸有吗?”
来者是客,更何况江盛的衣着打扮不似贫苦人家,店家态度极好:“有的有的,这位夫郎要什么款,挂轴、贴纸都有,这些都是蜡染烫金的红纸,您瞧瞧,需要几尺?”
江盛听得云裏雾裏,一脸茫然。
魏游缓步到他身旁,一一挑选。
店家取的红纸应该是店裏最贵的红纸了,印花为祥云,喜字还有单纯的洒金,比起京城繁多的图样少了许多。
像是什么福星高照,龙凤呈祥,宫廷彩绘的花样都不曾见着。
魏游食指点在祥云款式上:“这个吧,四处街门,一处学堂,一处仓库,住房内外屋也贴。”
江盛在一旁瞪大眼睛,这么多啊,他还以为对联只要贴在大门就行了。
魏游默算:“共写十四副,两副七言喜字挂轴,其余的都算在祥云长卷中。”
福幼院住房分了四处,一处是魏游他们住的别院,一处是孩童住的院子,还有一处是夫子的居所,剩下的是下人住的院子。
魏游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店裏的人能听见。
十四副?
店内的客人朝他们看来,眼裏满是殷羡,这是饶州哪家的贵公子来买对联了。
“好嘞,一副七言对联约需一丈纸,十二副便是十二丈。”
店家算法透明,也好让客人安心,他们不是乱收钱。
“公子,一长卷红纸共十五丈,多余的三丈……”店家小声说,“我瞧着您和夫郎是来买年货的吧?若是再购一些灯笼纸花,这三丈便送了您。”
魏游看了他一眼。
纸贵,蜡染的红纸更贵,三丈十米,单卖能卖三两,光是灯笼窗花可赚不回来。
可这人瞧着脸生,他应该没见过。
“你见过我?”虽是疑问句,可语气却十分肯定。
店家瞧了一眼魏游,又瞥了一眼店裏的其他客人,压低声音道:“王爷慧目,草民媳妇是沧林山部落人,当初沧林地动,若不是王爷提醒,岳父岳母怕是凶多吉少。”
“老人家没事吧?”
“受了惊,祸福相依,老丈人多年的腿疾反而好了不少,还得多亏王爷。”
魏游笑了笑,没有拂了他的好意。
杂货铺裏东西多,那对联纸不错,可其他的就不怎么入眼了。
“真的不回建州?建州过年比饶州热闹的多,王府也比福幼院大,庙会也更热闹些。”
两人挑选过年用的红灯笼和窗纸,魏游盯着江盛不满意花纹图案的模样,突然问道。
“这些都不是重要的事。”
江盛拿起又放下,这些窗纸没有建州的精美,他好不容易挑了一张剪成两条鱼的,可红纸有些陈旧,于是又放了下去。
他们采购比较晚,好东西差不多都被挑完了,剩下的挑挑拣拣,拿了几个灯笼,又买了两刀写福字的纸。
付了钱,江盛和魏游又在街边小贩处逛了一会儿。
身后有推车经过,车上的一根桿子容易打到人,魏游拉了江盛一把,顺道换了个位,让他走到裏头。
“不喜欢热闹一些的地方?”
江盛不假思索道:“喜欢啊,可你在哪裏,家就在哪裏,对我来说去哪裏过年都是一样的。”
魏游一楞。
小神仙的嘴真的是越来越甜了。
糖吃多了,不过,亲的也多……
魏游藏在袖子裏的手指微微蜷曲,望着江盛快走的背影弯了弯唇角。
江盛跑到一处小摊处,移不开眼。
等魏游靠近,他一手拉着魏游的袖口,一手指着某处:“这个,这个鱼,好看又有寓意,买吗?买吧?”
语气倒像是在撒娇。
魏游被他明媚的笑容晃了一下神,最后关头还是找回了理智:“你想买多少?”
小贩起身道:“鱼好啊,年年有余,这位夫郎,鱼窗花一套十二张,原是六十文一套的,夫郎瞧着面善,若是喜欢,五十五文拿去。”
价钱和先前的店铺差不多。
江盛点点头,拉着袖口仰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