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下一秒,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震动大地。
那个石屋,在所有人的面前,爆炸了。
爆炸的气浪翻腾,掀起铺天盖地的尘土。
漫天沙尘弥漫,天地陷入昏暗。爆炸的余声,还在空气里震颤。
尘土落下,掩埋了瓦砾,石块,和一片废墟……
烟尘,久久没有散去。
爆炸激起的尘土让天空一片浑浊。空气里刺鼻的火药味道,持续蔓延。
炸声之后,似乎所有人的耳膜都被麻痹,变得异常安静。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似乎时间都静止了,一切都随之静止,只有天空的粉尘,在簌簌下落。
一个人从山林中冲出,他胸前敞开的衣服里,绑着炸引,手上攥着一个控制器。
“来啊!开枪啊!”
贺兰缺粗噶痛急的吼声,带着一路飞奔的嘶哑,身上的迷彩早已在急行军中被丛林树枝刮得破烂不堪。
“开枪啊!!”
急怒与汗水浸透他的脸膛,他胸前的炸引随着他的动作震动,晃得炸眼,他满脸杀气、大步流星地冲进被匪徒包围的空地。
“老子叫你们开枪!!”
贺兰缺嗓子似乎都带了血,挡在地上的柚子和林威面前,蒙着头罩的匪徒们一言不发,盯着贺兰缺胸前的炸引,不远处的匪首微一点头,匪徒们慢慢后退,将包围散开。
贺兰缺胸膛急速起伏,喉咙口因为丛林里的一路急奔,如火般灼烧,心头的急火,让他汗如雨下。
当柚子林威被俘,他们弹尽粮绝,匪徒们逼他们现身的时候,周海锋向贺兰缺交代了任务。
贺兰缺在丛林里穿梭奔突,急火攻心,争分夺秒地按照周海锋说的去做。
一个个自制雷,在他手下埋进土里,呈扇形包围了武装分子的外围,将整个区域锁进爆破范围。
这是周海锋返回那片雷区时自制的雷火。那些地雷,在趟遍雷场九死一生的周海锋手中,和制雷的材料没有区别。
和外界的通讯全部被切断,打尽最后一颗子弹的他们,这是他们仅剩的机会。
贺兰缺边埋雷,边心急如焚,在心里不停地吼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他明白他在这里的每一秒,都在和四个人的命赛跑,单军很可能已经被俘,周海锋走出去后会面临什么,贺兰缺比谁都清楚。
耽搁多一秒,就是四条命!
贺兰缺的后背被汗水全部浸透,当他终于飞快布下最后一颗雷完成火力封锁圈,猛地站起身来时,一声轰然的爆炸声,让他浑身一震。
冷汗湿透了他的背心……
当贺兰缺飞奔出山林的时候,他还抱着希望,也许那只是之前交火时残留的炸点炸了,也许只是武装分子为了震慑弄出来的爆炸,也许……他不想想更多,也不敢想,大脑已经一片空白,只有两只脚像不是他自己的,将他终于带出那一大片见鬼的山林。
可是,当他看清眼前的情形,看到柚子和林威悲痛欲绝的表情,看着滚滚烟尘和那堆倒塌的瓦砾,贺兰缺明白了什么。
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全身的血都涌到他的头顶,涌进他欲裂的眼眶……
“走”
贺兰缺拽起柚子和林威。
“走!!”
仇恨,悲伤,在军人眼里,在战场上第一位的,是更多活着战友的命。
“周海锋!”
贺兰缺吼着,那吼声破空沙哑变调,被堵住了喉咙般,比哭还难听。
“周海锋!!”
还有活着的人,还有没完成的任务,从他们穿上这身军装的第一天起,就无从选择!
可是贺兰缺的吼声没有任何回应。
烟尘渐渐散去,现出一个背影的轮廓。
那背影跪在瓦砾堆旁,挖着。
他埋首在那堆崩塌的砖石烂瓦里,两只手疯狂地挖着,挖着。
钢筋,砖块和瓦砾将他的手指和手臂划得血肉模糊,鲜血淋漓,每一块被他挖开的瓦砾上都是他的血印。
他浑若未觉,只重复这一个机械而疯狂的动作,仿佛那手不是血肉之躯,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知觉的工具。
每个人都看着他,匪首,那一群匪徒,他们并不采取行动,冷眼旁观。
“走海锋”
贺兰缺过去,要将他拽起。
周海锋如同一座山生了根,贺兰缺要将他拉开,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推开,倒在地上。
“走啊!”
贺兰缺带着哭腔吼,瞪着血红的眼睛。
他冲上去揪起周海锋的领子。
“你这样他就能活过来了吗?”
贺兰缺咬碎了牙活血吞。
“他要的是你活着知道吗!!周海锋!”
贺兰缺的手发颤,这下头埋的是他的战友,他的兄弟,他不想带他回家吗?可是现在,必须有人清醒,否则他失去的是更多的兄弟,贺兰缺枪林弹雨,九死一生,战争,是永远的创伤!
然而,当贺兰缺看到周海锋的眼睛的时候,却像被堵住了喉咙,没有了声音。
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活气。
在那里的是一个人,却又不是人,没有生气,感觉不到人的人气。
只有无边无际的空洞。像索兰山的冰封裂谷,找不到一丝活着的气息。
没有痛哭,没有崩溃,没有眼泪。只有一副空壳,重复一个动作。
在那一刻,贺兰缺觉得他面前的,才是一个失去了生命的人。
活着对他的意义,不若死亡。
周海锋一刻不停挖着的手忽然停住了。
那双惨不忍睹的手,血顺着手掌流进砖瓦石砾的缝隙,在手掌的血泊中间,是一个被行军绷带包裹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