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安执白猛然抬头,
“我已与安家绝了关系,不会再受安家牵制。”
“干朝重仁孝,你才进士及第便同家人决裂,
可知不但世人不容,
连朝中同僚亦不会对你重用,
你的仕途便走到头了!”
“你将收集好的安家罪状投到大理寺去,
以为大理寺便敢直接上手去查不成?若不是被你大师兄拦截回来,
你可知会捅下多大的篓子!”
他是近几年自己最为看重的弟子,
比舒温果决,
较独孤及信积极,不然也不会同意将云枝嫁与他。如今看他受家人牵连拖累,
心裏怎能不痛心。
“此举实则莽撞,
”安执白的每一句话都踩在戚如敏的怒点之上,
“法度之中还应亲亲相隐,
你自行检举安家,
到时一样要受刑挨罚。”
“重案不应避亲,”安执白撩起袍角,重重跪在戚如敏面前,
“我多年求学,
读书识理,
虽教条但知对错,
既然也无力将安家拨回正道,自然要让有能力之人去做。”
戚如敏不能说是毫无动容,
这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却在一条不知前路的道上踽踽独行,
确实也是难为了他。
“先生怪我不曾早些告知,可先生不知此事背后黑暗。安家着人造了六艘客船,
大而华丽,南北各分三艘,专供达官贵人取乐。会在南府各地挑选年少的小娘子和小郎君,家贫的给些银子便能领走,稍富贵的便靠抢靠偷。”
“最简单的是去各地的荣养院收养,那裏好看又稍活泼的都会被挑走,也因此安家在南府各地都被称作
‘安大善人’。实际将孩子带走之后便会送到客船上,因贵人们喜欢未经调教过得小童,几乎每日都有孩子被折磨至死,日日会有人被直接抛尸海中,那上船之人,也从来没有活着下来的。”
“若是被客人伤了容貌无法回转,或是致残没法子再待客,也会直接处理掉……”
“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戚如敏止了他接下来的话,为官者常存父母心,如此形容叫他揪心难忍。
“学生本想要多救下一些孩子,可实在无能为力,唯有爬上去得了功名,才能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这事。”
彼时安执白仍有些天真,直到自己救出的孩子又会被安家寻回,孩子面对的便是一顿更为歹毒的惩罚。
“你起来说话。”
戚如敏越发忧愁,此前对这些事情略有些耳闻。官员狎妓在干朝不受禁止,同僚们在值上也不时讨论要去哪处消遣,几乎已成风气。
只是未料到,这生意背后的产业竟如此触目惊心。
戚如敏年轻之时也如他一般一腔热血,一心救国救民。他更知此事的难度,案情盘根错节,可能将朝堂之中多半人都牵扯进去,这些人会不会出言袒护安家,谁也说不好。
安执白却不肯从地心站起。
戚如敏知安执白是个倔强的,便试探道,“我要你同云枝取消婚约,日后你是暗中查探还是大张旗鼓到大理寺鸣冤,都随你的意。”
“——只是再不许你提起戚府,同我师徒情分,便也到这裏吧。”
冥冥之中又是一个轮回,这等诛心之言他亦不是第一次提起,多年前秦国公也是如此跪在自己面前,带着十头牛都拉不回的劲头,同戚家人一别两宽。
安执白却不敢抬头,他已经没了安家这个根,若是再没了戚家这棵大树,他可真算得上是一无所有了。
“学生……”
他刚开口便有哽咽之声,戚如敏嘆了口气,心下一软。
“学生不能放弃此事,纵然众叛亲离,世所不容,亦不敢回头。”
安执白眼神笃定,澄澈一片。戚如敏的震惊皆印在安执白的眼中,一如从前听到秦国公弃文习武一般,自己手下这一二学生,个个都有冲破世俗偏见和枷锁的勇气。
“就请先生代为传达,同云枝的亲事,便——作罢了吧。”
安执白脸上已渐渐爬上绝望之色,这干朝大地广博,怎的就容不下一个简单赤忱之人。
戚如敏闭了闭眼,他倒果真并未错看安执白。
“想好就好,想走便走,你当我戚家儿女是在同你游戏人间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