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祝衡元帅摁灭了全息屏。
副官楞了一下,
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元帅可以再往后面看看,看到后面就知道不是这样”,又默默咽下去。剧透不是个好习惯。
而且,副官看了眼元帅,
总觉得,
祝衡元帅并不觉得这仅仅只是一个视频。
祝衡起身到了舷窗前。
指挥舰舰身很长,
舷窗占据前舰几乎三分之二。跃迁无聊的时候,蒙着眼睛的蔚期就会挣脱他一点怀抱,
让他把她带到这裏,
然后侧耳听宇宙裏的声音,问他,
这是什么?
“你为什么要,做样子让我觉得,你不过是一个普通将领呢?”
祝衡闭眼。
他们这样吵过。其实祝衡扪心自问,那段时间隐藏身份不过是因为他生性谨慎,
并不希望在虫族完全剿灭前让它们知道他在这裏。
可是这份生性谨慎也让他们在之后才知道彼此之间最深的隔阂,究竟是什么。视频裏蔚期说如果不是不知道他是南域元帅,
他们根本不会在一起。
祝衡知道。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更知道。
她当然会生气。她当然不是可以被他轻易就打动,
轻易就靠近的,有生之年他都希望她像挂在天上的星星一样。她不要,那么近。
不然他会被她的光芒照得多么丑陋,
他会多么不受控制地想拥有她呢?他自己都不知道。
可是看视频,他又不受控制地想念她。他想念她的表情,想念她的轻快,
想念她在舰艇裏的脚步声,想念她有时的小心翼翼有时的大胆不在意。
他想念蔚期,
就好像想念她说“我会的”一样,只要一想到某一天她会想起他像想起一颗被她捏在手裏的沙砾一样,他就感到既幸福又痛苦。
这幸福和痛苦紧密地包裹了他。
以至于他在看到视频中的蔚期想和他假装结婚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视频裏祝衡那种他完全能感同身受的空洞和痛苦。
“元帅。”
祝衡转过身来。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视频的创作者是正确的,她毫无破绽,精准而令人惊嘆地预判了他们的未来,她精准而令人惊嘆地看到了他们会有的,他可能会毁掉的,根本不应该抵达的过去。
她连蔚期的语气习惯都保留得那么仔细。
“启航吧。”
今天下午有最高庭例会。
副官决定提醒一下他:“元帅,视频还没有播放完.评论有很多民众希望能看到您和蔚期小姐在一起的后续。”
他扪心自问,提醒得够明显了。
而祝衡只是想起梦中她和自己说的话。他不顾一切地要和她离开,冲破层层阻碍,到达了星云边缘,梦中的蔚期和他说:“祝衡,你该醒了。”
后来蔚期从他那裏知道这个梦,端详了他一会儿,问他:“军域元帅也会沈湎于虚幻的胜利吗?”
他其实知道视频都是倾向理想化的,他知道视频最后蔚期可能会原谅他,她可能只是捉弄,可能只是给他一个小教训。
但就像,星云不会撮合他们一样。
他希望他从未抵达过那种虚幻的幸福,也许这样他就更能接受真实的痛苦。也许这痛苦他就只需要承担一人份的,而不是去假想她也承担着,让她和他都加倍痛苦。
走的时候她说:她会的。
她就不会忘记他。
“启航吧。”
舰艇进入全面封锁飞行状态时,祝衡重新打开光脑,退出《回响》的时候看到在相关推荐裏面,另一个视频创作者袅袅生烟在自己的最新更新视频裏附加了一个后记。
正好是夏柳感觉缺的。
不过她哭着看完,立马就发评论:
【qaq我宁愿大大没有把这一段补齐过!】
祝衡点了进去。
视频是《寂》的后记,主角也是《寂》中的裴时蕴元帅,不过和《寂》的正片不一样,补足《后记》的是最后那几个片段裏,从未忘记过嬴元帅过的裴元帅过的。
——夏柳说缺了点什么,楚昭看到了。
但她仔细想了想,怎么样都觉得,夏柳觉得缺的,应该就是她为了连贯略剪了的,裴时蕴元帅其实一直都和嬴楹元帅心心相印,但还是成为独立元帅还要看他们污蔑嬴楹元帅那一段。
坦白来讲,楚昭本来是想剪这段的,但谁让太be了,她剪了一点又不行了就换思路了,现在共轨都号召民众体谅元帅及诸位高级将领了.
她在剪新视频前用惨烈的视频铺垫一下,好让他们体谅几位元帅,感同身受一下,不过分吧?
而且后记这个风格本来就是她xp,她和大佬征求了一下意见的时候呢,还是小小地,小小地抵抗了一下:
【袅袅生烟】:其实还好,没那么虐(在被封的边缘来回试探)
裴时蕴想回覆,但一只手已经越过他点击了屏幕,裴时蕴去看她,嬴楹元帅就点了点桌面,侧过头来扬眉。
裴时蕴:“好不容易剪个甜的。”
嬴楹:“说得好像,裴元帅刚刚坚持看完了一样。”
裴时蕴收回视线,不看她:“你把抑制手环给我。”他又低声:“也许我就能实现嬴元帅的期待安静看完。”
嬴楹笑,叩住他手腕,又把手环扣上:“是吗?”
精卫猛地警报起来,裴时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环的抑制效果调到最大,反握住她的手。
【1999】:好啊。
这个语气.楚昭当时收到的时候差点磕到键盘,都想撤回自己的视频了,但大佬都同意了,她假装不知道对面就是被自己剪牺牲的嬴楹元帅过,发布完之后就完全网遁不看消息。
现在算算,也发布两天了?应该没人骂她了吧?
视频在祝衡元帅光脑裏展开的同时,楚昭也悄摸摸地登录上了后臺自己袅袅生烟和凌波的账号。
雪。还是雪。
夏柳已经进化到看到这片雪就能感觉到雪漫天飞舞的苍凉和悲痛了,心臟才抽痛一下。
就看到有一个人拖着暗红色的,覆满冰雪泥泞的披风,在一望无际的嶙峋冰川上,踉跄着前行。
他脚步似乎十分沈重了,走一下摔一下。周遭科技大厦被冰雪掩埋只露出顶部,悬舱厅坠毁只剩长长的轨道,没有一个生灵。
这才是真正的末日。
这才是真正的静默。
而那个人,遍体鳞伤,手套甚至都被割破,血渍满脸,瞳仁寂灰,只是固执地向前踉跄走。
是裴元帅,是裴时蕴裴元帅啊啊啊!
夏柳感觉呼吸都被攫住了,哪怕在原来视频裏见过狼狈,重伤濒死的两位元帅,也没有见过这么惨烈的场景过。她更没有见过裴时蕴元帅这么的悲寂苍凉,就好像,被抽走了全部的生命力——
夏柳还有其他所有在看视频的粉丝都触电般抬头。在他前方,高大的冰川上,标志着黑塔的黑色塔尖歪歪斜着。
裴时蕴元帅终于找到那座黑塔。
他闭上眼睛,在大雪纷飞裏,像《寂》最后倚靠在她悬浮机械墓的墓边一样,蜷曲着倒下。雪覆盖他的军装,像掩埋嬴楹元帅一样掩埋她。
【他们用盛大的第三塔,庆祝了她的死亡。】
旁白浮现出这句话。
观众还没看懂,画面已经由大雪覆盖,转为春至雪消,画面令人意外地轻快起来,到处都是绿色,到处都是飞舰,到处都是规整严肃的军校生。
这竟然是多年前他们还是军校生时。
满脸血污,瞳孔灰色的裴时蕴元帅像一个魂灵一样,他穿梭在年轻的军校生中,时不时被他们撞得身影虚化,踉跄歪斜,可他始终往一个方向去,越来越淡了也从来没有改变方向。
没有人註意他。没有人註意一个死去的魂灵。
只有她。
画面到这停驻了。
穿着军校生服装的嬴楹元帅靠在机械墻壁上,和身边的好友碰着营养液的试剂管,好友皱了脸,唾弃道:“真难喝。”
裴时蕴元帅嘴角牵动。他的身影是透明的,他的披风被血染红沾满了冰雪,他和这些年轻朝气的军校生格格不入。
可他还是扯动嘴角,像是知道她会怎样说一样,停在那,慢慢地开口,嘶哑的声音和她重覆说:
“忍忍算了。”
说完,嬴楹元帅对朋友扬了扬眉,裴时蕴元帅却落泪笑了起来。他笑得那么伤心,几乎跌在穿梭的军校生之间,披风都重得没办法被这世界的风扬起。
可他灰色的瞳孔裏总算有了点色彩。
嬴楹要去参加接下来的联赛,他就撑在地上站起来,像一个鬼魂一样急切地跟在她身后去。还是有很多人撞他,还是有很多人看也看不见他。
他只盯着嬴楹,直到到了她身后,他才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听见有人叫她,终于还是顿住了。
“都没有指挥,能有什么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