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好吧,
楚昭承认,这么问其实只是好奇一下。
毕竟尹琅一开始全知化身般到玻璃花房,又解决防护系统又解决玻璃手的“无法交流”问题时,她暗地裏总是好奇地想,
尹琅其实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人类?
.当然,
青璃那样是特例。
楚昭咬着香蕉慢吞吞地想着。只是觉得,
他看起来来去都很孤独的样子。她又偷看一眼尹琅。
“怎么?”
楚昭思考一下:“嗯.就是想知道,你家裏人,
对你留在这裏是什么看法呀?”原谅她词不达意,
唔,她就是想知道尹琅和家裏人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尹琅和她都莫名其妙成为作息搭子了咳咳咳。
如果他有家裏人(?),
这不是显得很奇怪吗?
尹琅看她。
“他们托我好好照顾你。”
“哦,嗯?”楚昭不自觉瞪圆眼睛。
尹琅笑笑,已经出去了,留下楚昭在那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她是什么时候已经被尹房东的家裏人知道的啊?她有很高调吗?没有吧!
中午十二点。
在会议庭终于有所动作,顶着北域和南域的双重威胁,
试图从地表逃窜的时候,袅袅生烟发布了第三条新视频。
如果是按照第三轮主题与热度的数据,
楚昭的两个账号已经高居榜首,狂甩第二名星际舰队齐整威严出征的视频几十万热度。根本没有掉下来的可能。
但楚昭在动态裏说:
“午安。”
这是一句问候。如同视频《杀青》一般,是一句祝福。遥想楚昭第一次被不做人的动漫作者刀到泪流满面,
然后在同人太太那裏刷到所有领盒饭角色齐聚,欢笑着拍杀青照那一瞬的感动和辛酸,楚昭就有点鼻酸。
然后,
忍不住想让其他人也体验一下。
绝望的尽头,是希望。
开篇是一束光垂直落进深不见底的深渊裏。这深渊表面岩石嶙峋,
地表光秃,似乎生长不了任何植物,人类或麻木或颓丧。
没有细节面部表情的刻画下,像是一只只被从中折断的虫豸。相比之下,密密麻麻爬上岩石的虫族更像是这片旷野的主宰者。
它们高频震动着口器,尖啸往下冲去。而往下,是一片海洋。准确来说,是一片海洋一般柔软浮动的精神力。
它在深渊最下方形成了一片蓝色的星辰。在虫族的不断尖啸冲击下,星辰暗淡了许多,但令人一瞬间感到震动的是,星辰上方,一片被剥夺生机的荒芜。
星辰下方,却是洋溢着温暖与希望的一片阳光。绿草如茵,微风轻漾,周遭还盛放着大片大片的蓝色的牵牛花。
这好像是两个世界。
又好像只是人类和虫族的鲜明对比。
【人类驱赶虫族,不止是因为虫族猎杀人类,更因为虫族是竭泽而渔的物种。宇宙被它们俘获,只需要两百年就可以完全毁灭。】
虫族可以转移到下片星系继续肆虐,人类不可以。因为这是人类的,根宿。
嬴楹元帅站在那片湖泊裏。她手裏提着剑,剑上的精神力连接已经因为剑端破损阻断了。她的手腕和军装上也全是血,但她的表情还算平静。
虫族再次发起冲击时,她只是举起剑看着自己握着的剑柄。鲜血从剑流到她手腕上,把她的手糊成血色一片,远远看去像她也被迫和剑粘连为一体。
不过她知道,她是不会松开剑的。
镜头拉远,那片美丽的蓝色的湖泊,逐渐扩散出一片血色。
虫后的声音诡谲而刺耳,人类不懂虫族之间如何交流,但虫后似乎专为今天而学习了人类的语言,虫族的学习能力本也十分卓越。
只是它还惧怕着这个人类元帅的杀伤力,盘踞在几十光年外的地方,靠其他虫族的口器振动发出类似人类的声音:
【不需要无谓的挣扎。】
星辰在陨落。梦中的天堂也在缩减,星辰笼罩外大佬,大片大片的牵牛花枯萎了。化为灰烬。
【这个宇宙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一个,活着的人类。
恐惧和寂静像无所不在的虫族一样瞬间包围了所有在观看视频的人类!他们抬头望去,虫族遮天蔽日,再往下看,那片扩散的血色原来是湖泊裏安眠的兵士。他们没有埋骨之地,只能在这裏力战而亡。
而枯萎的牵牛花边,全是銹蚀的机甲。他们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嬴楹元帅笑了一下。她浑身都是轰炸和交战留下的焦黑甚至是血色痕迹。
可她帽檐上的徽章那么亮,肩章也毫无尘埃,简直,简直就像,她不是在做一次无谓的挣扎,而不过是要演示给身后的将士们看,如何拿下一场必胜的战役。
就像从前一样。
嬴楹:“那又怎么样?”
就算只剩下我一个人,那又怎么样?脚下湖泊在泛起涟漪,头顶的月光美好得像是假的一样,荒芜遮天蔽日,温暖却无所遁形!嬴楹想,这不是她想要的未来。
这片宇宙被虫族侵吞了,下片宇宙还会有别的人类。星云被屠灭了,还会有第二个反抗虫族的联盟。
他们不死不灭。
嬴楹低声:“我们只是这场战役裏的一员。”她左手提剑,格挡在自己眼前,那双眼睛,和断了精神力连接但仍然锋锐的剑一样,满是锋芒——
没有到最后一刻。没有到虫族真的完全主宰,怎么能轻易言败?
精神力屏障被成千上万的虫族击碎那一刻,一抹锐利的剑芒如彗星一般,从深渊底部轰至深渊上端!
披风展开,每一道迅疾闪电都对应着一只虫族躯体被撕裂。虫后震怒!尖啸声从几十光年外传来,还没到达这,嬴楹就已经杀退了一大半虫族!
与之相对的,是她的精神力迅速被虫族撕咬,如同星辰暗淡了一般被迅速染黑。虫族对精神力的污染是致命的,所以他们才需要机甲保护。
可是她已经没有机甲了。伤口也开始撕裂流血。毋庸置疑。但仍然直到半个小时后,嬴楹的披风才被撕碎。她踉跄一下,剑还没脱手。
大雨倾盆下,人已经大口大口地呕起血来。越是高阶的精神力者越能抵抗虫族的污染,但真正被污染时受到的反噬也越剧烈。因为他们能清晰感知到这种痛苦。
她在呕血,因为身体极度排斥虫族靠近和污染她的精神力。但她没办法驱赶这么多的虫族。太多,太多了。如果十三军还在,如果巡星部队和北域部队还在,如果裴时蕴还在。
她做这个万军中取虫后头颅的先锋没有任何压力。可是他们都已经先她一步战死,她当然是独木难支的。
但虫族试图夺走她的剑,她的剑却还是粘连在她的手裏。人类低下头,军装几乎被染成銹红。但她的帽檐军徽,和肩章还是没有任何灰尘。
她试图站起来,但腿也被伤口撕裂。虫族一阵阵冲上来的时候,因为大雨冲刷,和虫族震耳欲聋的尖啸和振翅,他们都看不清她的影子。
可还是能听到雨声裏她哑声笑,很遥远的,忽而被虫族声音淹没忽而又透出来与雨声相合:“还是输了啊。”
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忽然都消失了。
嬴楹元帅哑声说:“早知道就不欠你那个赌註了。”
观众泪崩。
而漆黑的球形包围圈裏忽然冲出来一条刺目的光柱!从这光柱底部到上方,直抵视力之所及的穹顶的这段光路裏,牵牛花次第盛放,日光明亮灌註,一切生机都好像延绵不绝,永除不尽。
这光辉在天边消失的时候,包围圈散开了。
虫族在自己同族的尸体上尖啸着围着那深渊转圈。她落进深渊底部的湖泊裏。一切荒芜剥夺生机。一切聒噪席卷安宁。
湖泊仍然往外扩散着血色。
但这次没有虫族试图入水了。
它们看着他们长眠在那湖泊底。湖泊底还有四处摇曳着的牵牛花。包围着那柄銹剑,慢慢地沈入最深的湖泊底。再无人涉足这片寂静的宇宙。
万年为期。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袅袅生烟你没有心】
【揭穿了你的马甲结果你还是想剪虐就剪虐啊啊啊啊(号啕大哭)】
镜头却从湖泊底慢慢向地底深潜,然后在触及某道眼熟的灰时,一下子改为从海底底部涌出,一瞬间奔袭至熟悉的星云科技大厦内部。
嬴楹元帅和裴时蕴元帅坐在科技感十足,银灰色的场馆内部,两人都似刚参加受勋仪式而来,因为打扮极其正式,平时佩戴根本佩戴不下的勋章,从肩部延伸到胸前。
两位元帅在这略暗灯光裏坐着时那十几枚勋章也仍在闪耀。嬴楹元帅往后靠靠,撑着头,没说话。
旁边的负责人似乎有点紧张,穿着白大褂,还是个年轻人,嬴楹元帅便就这样撑着头问:“裴元帅觉得如何?”
身侧的元帅视线还没从全息屏上移开,神情平静,威慑不减半分,虽然他的语气只是淡淡的:“科学院已经商量好了?”
年轻人:“是的是的,大概就会以这版视频为模板.”裴时蕴摘下手套,年轻人立刻调转话锋:“但也要得到两位元帅同意,毕竟,这是以两位元帅为主导拍摄的。”
裴时蕴没说话。
画面一转,两人在科学院的走廊中行走时,绕过走廊外庞大的,作为展览的巨大虫后骨骼,嬴楹元帅先说:
“不是特地把这个角色推荐给我,不高兴了?”
裴时蕴嗓音淡淡的:“我怎么知道是这样的结局。”他看她一眼,见她神情没什么波动,但拍摄时,都“坠入湖底”了,不可能不知道最终情节是这样。
他又问:“情节是你同意的?”
嬴楹拿着手套,懒散扬眉:“怎么,哪裏不够深刻吗?”
他们刚好到可以到底层去的旋转浮廊附近,很多将领对他们行礼,嬴楹元帅就干脆转向那具虫后的骨骼:
“让将领们亲身上阵拍摄宣传甚至警示片,是件好事。”她笑了一下:“裴元帅是不是有点太保守了。”
裴时蕴:“创新是好事。但是就算要拍因为轻敌大意被虫族覆灭的情节,也可以不照着你受伤的那次战役拍。”
他看向她:“你就一点不害怕吗?”
嬴楹刚扬眉,裴时蕴收回视线:“我害怕。”他又说:“不过只是我害怕,恐怕是不足以让嬴元帅回心转意了。”
他刚刚在裏面已经看出来了,她对这个成片毫不介意,甚至很满意这个结局。
嬴楹笑了一会儿。“裴元帅要是实在不满意,可以拉上西域还有其他域的将领重拍。毕竟听说裴元帅的结局也不太好不是吗?”
为了掩护北域,同样是力战而死。
他可以拍一部自己想要的。
裴时蕴:“我死不死又有什么要紧。”
嬴楹眉梢微动,虽然还是笑着的,但是语气带出的情绪已经是淡淡的了:“裴元帅还是少说这种话,也不怕避——”
她说到一半,忽然明白裴时蕴反应怎么这么大,再转头去看的时候裴时蕴已经自己先走了,背对着,看不清表情。
就是听着声音没多少起伏,实在不像是情绪很好的样子:“嬴元帅既然不怕,我当然也是不怕的,西域还有军务。我就先走了。”
人走了。嬴楹还站在那,很淡地笑一下。
“脾气大了。”
嬴楹元帅和裴时蕴元帅吵架这件事一日之内就传遍了科学院。下午两位元帅参观新研发的机甲和对外探索灯塔的时候,还有人暗地裏看两位元帅位置的远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