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她偷看,沈西辞指了指抽屉的方向,做了个喝水的动作后自顾自笑了起来,露出左边的一颗虎牙。
也确实是饿了。
存款都要用来付住宿的钱,学校食堂的价格承担不起,几乎每餐都是靠早饭买的馒头包子填饥。
肉包最近价格也不便宜,她一直舍不得买,好歹三明治裏有肉……
赵故嘆了口气,将吸管戳了进去,咬下一口三明治,开始准备接下来的英语演讲。
与此同时,在一旁冷嘲热讽半天的谭竹庆终于忍不住走了过来。
他一眼就看到赵故桌上的演讲稿,一下拿起,尖声道:“你还报名了英语演讲?拜托你能不能不给我们十三班丢人?!”
“都十三班了还有什么好丢人的……”赵故冷着脸回道。
分班都是每学期按成绩排的,赵故所在的班级就是年级倒数第三的班级,她实在不明白还能怎么丢人。
但谭竹庆显然不这么觉得,冷哼了一声:“丢人的不是成绩,而是没有自知之明。”
他翻开演讲稿,有心念一段嘲笑赵故,然而刚开头就卡了壳,碰到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单词。
只好不屑道:“哪儿抄的稿子,别说演讲了,你会念吗?”
赵故有些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还我。”
谭竹庆闻言,将手一伸,举起稿子在教室裏乱跑起来,还不忘讥笑道:“你要能把这些词都念出来我就还你。”
赵故才懒得搭理他。
她打量了一下谭竹庆的身材,又不是够不到,等他再跑过来的时候把稿子抢回来就行。
估算好距离,赵故刚要伸手,就感觉目标一空。
沈西辞还没反应过来似的盯着自己刚抬起的手和谭竹庆高举着的手臂,有些无奈:“……这个身高就不要用这招了把。”
他将稿子递还给赵故,无奈地摇了摇头。
谭竹庆的脸色一下变青了,他咬牙切齿地瞪着沈西辞:“我忍你很久了!你一个转学生看我们人好,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是吧?敢欺负到我头上来?”
“欺负……?”沈西辞低着头作出沈思的表情,“我只是从你手裏接过东西,这就叫欺负?”
他的眼神往下,看着谭竹庆。
这个角度天然地带了嘲讽,谭竹庆后退几步,朝着两人冷笑了一声:“你要英雄救美,可以,被退学到时候可别来求我。”
这句话一出,周围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因为谭竹庆说的并不是玩笑话。
赵家是学校的大股东,谭竹庆是赵家夫人的侄子,学校这点面子还是会给的。
沈西辞的前桌——班长刘霜,她对转学生的印象一直还行。
闻言忍不住拉了拉沈西辞的袖子:“别跟他杠,道个歉就过去了。”
接着又低声道:“他高一真的让同学被开除过的,别争义气,赵故不值得你这样。”
沈西辞看了看她,却没接话。
“行,你不信是吧!”谭竹庆作势掏出手机,按了一阵。
但他没有立刻拨通电话。
再怎么受宠,谭竹庆也不是赵家亲生的,其实没那么大话语权。
高一让人退学也是借口那人觊觎赵安安才成功的,但这个转学生刚来,这个理由不可信。
谭竹庆眼珠一转,看见了一旁站着还在整理稿件的赵故。
“你想帮她就帮到底,再给她找个学校吧!”谭竹庆冷笑了声,拨通电话。
赵故顿住动作,忍不住抬手扶额。
她觉得谭竹庆多少有点脑瘫。
拿开除她惩罚另一个跟她完全不相关甚至只认识了一周的转学生,真是好办法啊。
她翻了个白眼,坐回位置。
沈西辞也完全不担心似的,一眼都不看谭竹庆,反而有些兴奋地敲了敲她的桌子:“你喜欢江海吗,我帮你转到江海国际怎么样,那儿的食堂比这裏好吃多了。”
赵故:……
赵故低声道:“谢谢,我不会被开除的。”
谭竹庆不懂,他以为赵家和赵故断绝关系就是真的放弃了配型。
但赵故其实明白,这段时间赵家没有动作就说明是在观望期,否则能不让她立刻还钱吗?
还抱着对她捐骨髓的期待就不会让她退学,否则真急用了去哪儿再找她。
那边谭竹庆也告完了状,得意地往椅背一靠,将手机打开免提高举起来,仿佛是想让全班都见证这一刻。
手机裏传来赵建业浑厚的声音:“你发什么疯!好好学习,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班上鸦雀无声半晌,谭竹庆憋红了脸,找补道:“我叔叔在开会,等我回去说清楚就好了!你们等着!”
被莫名打成小团体的赵故摆了摆手,示意他随便。
赵故将演讲稿塞进背包裏,摇头道:“开除是不太可能,但他肯定会纠缠到老师给你爸妈打电话的,回去记得好好解释一下。”
说完,她有些无奈地转向沈西辞,正想说如果需要作证她可以帮忙。
就看见沈西辞仿佛没听见似的鼓捣着手机,过了会儿才转头道:“你不喜欢国际学校,陆仁高中也不错,唯一的省级私立。”
赵故:……?
见赵故明显没有转学的心思,沈西辞才有些失望地收了手机,转而宽慰道:“放心吧,我爸妈不会说我的。”
赵故回想了一下他父母的样子,看起来确实不是会骂孩子的人。
然而下一秒,沈西辞就凑了过来,极为小声道:“告诉你个秘密,我也不是我爸妈亲生的。”
赵故楞了一下,就恍然大悟。
怪不得沈西辞一直帮她说话,原来是代入了自己。
一直以来的警惕情绪因为这一刻的同感消解了许多。
赵故放松地拍了拍沈西辞的肩膀:“至少他们看起来人很好。”
“那是。”沈西辞笑瞇了眼睛,“我爸妈是天下第一好的爸妈,又时髦又善解人意。”
赵故将视线转了回去:“那恭喜你。”
“你养父母呢,对你好吗?”沈西辞好奇道,“只听他们天天夸赵家,还没听你说过。”
赵故下意识冷哼了一声,想避开这个问题。
但想了想,其实没什么好替赵家遮掩的。
要不是担心赵家人恼羞成怒逼着还债,她早把这件事宣扬到路人皆知了。
于是赵故把手机裏的欠条照片翻了出来,让沈西辞看。
“看吧,所谓豪门真的很恶心。”
递过手机时,赵故的神情覆杂地自嘲道:我真希望是普通家庭捡到了我,至少不至于背这么多债。”
沈西辞却久久地不说话,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那张欠条,眉头也不自觉地收紧了。
直到赵故收回手机才反应过来,低沈地“嗯”了声。
赵故还以为他又代入了自己,连忙道:“你爸妈肯定不会这么离谱,放心好了。”
虽然并不了解沈西辞父母的为人,但直觉就觉得他们和自己的养父母是完全不同的人。
第4章
赵故听见一声哀嚎:“二三等奖都没她,不会真是一等奖吧?”
演讲比赛在这周的周末。
这算是每年与学习相关的活动中最隆重的一个比赛,届时各级领导都会来。
这种场合又能社交又可以关心孩子,来的家长也不少。
按例每个进入到决赛的同学家长都会收到邀请。
但赵家和赵故断绝关系的事情,赵建业早就和学校报备了。
所以也没人问赵故。
比赛后臺,其他选手都有家长联合请来的造型师帮忙打扮,想在大人物面前表现得万无一失。
赵故却是一个人穿着校服站在角落顺稿子。
但她也半点不在意的样子,对面前礼服和香水味视而不见。
谷冉冉倒有些替她心疼,掏了半天口袋,才小心翼翼地问道:“赵故,要不老师给你涂个口红吧?”
“涂口红干嘛?”赵故反而有些不解地问她。
谷冉冉也不好意思直说,只是视线转向身后拿着贵妇级化妆品扑粉的人群:“你看,大家都会做一点造型。”
其实哪是做一点。
谷冉冉看见有个女孩穿着晚礼服,头上甚至带了一顶小皇冠。
足以看出各个家长对这次比赛的看重。
毕竟在这所学校裏的人大部分非富即贵,甚至大部分家长都有各类生意上的往来,谁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在这一点上输阵。
赵故瞥了眼身后流光溢彩的仙女公主裙,抿了抿唇,还是道:“算了吧。”
初中的时候学校组织万圣节,班上女生商量着一起组成迪士尼公主的团,赵故也合群地用自己省下来的早饭钱买了条公主裙。
结果不但被班上的男生嘲笑说一点也不像辛杜瑞拉,还说她正好可以和赵安安组合cos灰姑娘变身前后。
也是那时候,赵故意识到公主裙并不适合自己。
她完全不能理解公主需要裙子变身才能变得自信,那算是什么自信?
她的抗拒之意有些明显,谷冉冉没再劝说。
只是将她的额头上有些杂乱的发丝用一个小夹子夹住:“那你加油,老师陪你再顺一次。”
赵故正好也想再试一次脱稿,刚放下演讲稿,身后的公主裙突然往她的方向移动了。
“呀,赵故,你也参加了啊?”赵安安的脸在层层迭迭的纱后面显现出来。
她化了一个非常精致的妆,裙子曳地,走过来时上身的碎钻一闪一闪的。
赵故虽然不理解名单早就公开,她有什么可惊讶的,但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赵安安打量了一会儿赵故的穿着,露出有些替她尴尬的笑容,目光滑过谷冉冉停在赵故的脸上,意思似乎是:你就这样上臺?
她眼珠一转,将自己的造型师拉过来,问道:“姐,你要不也给她打扮一下吧,上臺连个礼服都没有,怪可怜的。”
赵故正要拒绝,赵安安又连忙转向她道:“没事,你不用担心,小云姐是明星级别的化妆师。钱你也不用担心,我会帮你付的。”
化妆师走上前,甜腻地笑道:“放心。我会帮她好好打扮的,虽然底子没有安安你好,但人靠衣装嘛。”
赵故哪会不懂,赵安安完全就是来炫耀的,她知道自己肯定会拒绝。
而化妆师还佯装苦恼地对着赵故的脸比比划划,自言自语:“轮廓要加强一下,山根也不够高,嗯……”
赵故忍不住笑了一下,化妆师对她挑刺,她就回以赵安安审视的目光。
她刻意缓慢地上下扫视了赵安安两圈,摇了摇头道:“这钱你还是省着吧,下次可以找个好点的造型师。这个腰线设计的……”
赵故顿了几秒,才很为难似的抬头:“你自己看这好看吗?”
赵安安脸上的笑僵住了,她完全没能料到反过来被赵故批判了一番。
最重要的是,真的不好看吗……?
赵安安忍不住往最近的镜子看过去,盯着自己的腰纠结起来。
化妆师再怎么找补也没法打消她的疑虑。
等再想起赵故,对方早就上臺去了。
赵故没来得及顺最后一遍,还好她现在一个人住,晚上练口语的时间也变多了。
谷冉冉还替她忧心,但她自己完全不紧张。
她的顺序在挺前面的位置,但此刻的臺下也坐满了人。
只不过大部分都不在听比赛,而是忙着社交。
几个评委似乎也没进入状态,正在皱着眉纠结上一个人的打分。
赵故见状,将麦克风换了个角度。
麦发出“嗡”一声,评委纷纷抬头看向她,她才露出有些歉意的笑,用英文开口道:“各位下午好,我是来自高二十三班的赵故,我演讲的题目是,生命的宝贵。”
她的英语口语虽然没有其他人那样由外教一对一训练,而是看电影练出来的,却因为精心练习过连音和轻重音显得节奏很轻巧流畅。
而且比起外教强加给她练习,她自己也更喜欢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钻研的做法,这样更让她胸有成竹些。
演讲的题目是从赵故上课时看见课文的感想出发,先用比较浅显的内容引人集中註意,再渐渐深入讲到自己的观点。
五分钟的演讲说完,赵故鞠了一躬,转身下臺。
看见谷冉冉惊喜的表情,她知道自己发挥得不错。
“你这口语简直像是国际班的。”谷冉冉揽住赵故的肩膀,有些感动地拍了拍。
自己的学生什么时候进步了这么多?她竟然不知道。
而且临演讲之前,她说的几个要点,赵故竟然也都全都消化改正了。
这项比赛的一等奖一直以来都默认给国际班的学生,但赵故的发挥说不定还真的能让评委改变想法。
赵故被班主任揽着往班级座位方向走,走姿因为过分贴近的动作有些紧绷。
其实这次演讲比赛,谷冉冉帮了她不少,她也很感激。
她一直都挺喜欢谷冉冉的,这个刚毕业的班主任很开朗也有女性特有的细心和温柔。
和赵家解除关系之前,班上对她只是忽视,但谷冉冉会刻意在集体活动的时候照顾自己,和赵家解除关系之后,也偷偷让她有难处就说。
但赵故从来没有和人有过这么贴近的姿势,她只好假装系鞋带故意恢覆成一前一后的位置。
谷冉冉给她安排了靠近走道的位置,正让隔壁将她位置当初放杂物地方的女生把东西收起来。
“快来坐会儿。”谷冉冉回头朝她笑了笑,看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赵故刚才的动作。
赵故心裏浮起一丝歉疚,将头上的发卡解下来,轻声道谢才坐了回去。
“我还要去后臺维持一下秩序,你好好休息,等会儿还有颁奖。”谷冉冉交代完,又把睡着的同学叫醒,才走回后臺。
赵故点点头,将自己的视线集中到舞臺上演讲的同学们。
果然国际班的学生每个人英语都很流畅,尽管桂枝是标准美式英文教学,但好几个人上臺都是一口流利的英音。
英式口音的发音听起来更加有质感,赵故认真地听了起来,顺势学习对方的发音方法。
“劳驾给我让个位置。”赵故听见后脑勺处突然响起沈西辞的声音,转头一看才发现他正半蹲在走廊上。
这人是迟到刚来吗?
赵故歪了歪身子,让他坐进了自己旁边的空位。
“刚去给我爸妈带路了。”沈西辞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
说完,他伸手指了指斜前方,沈西辞的父母正在回头看他,还招了招手。
赵故也抬起手招了招,对方似乎还记得她,见赵故回礼,立刻将手势换成了翘起大拇指。
他们的动作有点显眼,赵故立刻将头埋低,躲过了对视。
等到下一个人开始演讲,赵故才敢坐直身子。
偷偷瞄向沈西辞的父母,对方正在很专註地听演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明明感觉自己挺自信的,但看到那样优雅又温柔的一对人,还是会生出一点自惭形秽。
有些羡慕。
赵故瞥了瞥沈西辞,他正皱眉听着臺上那人的演讲,表情显得有些痛苦。
一定是从小被很好地照顾,性格才能这么松弛。
意识到自己的情绪逐渐变低,赵故立刻停住了乱想,转过头继续看比赛。
她这才发现臺上站着的人是赵安安。
怪不得沈西辞会痛苦面具。
其实赵安安从小就跟着赵家的英国外教学英语,口语算很不错的。
但她现在下意识频频望向臺上的稿子,手也攥紧了。
显然有些紧张,又很想做好,所以导致语速变得很快,节奏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