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礽独白
我永远忘不了,今生初见云卿的场景。
那时我五岁那年,出天花的夜晚。
正值前朝政务繁重,皇阿玛也不能时时陪着我。
周围是一群太医和小禄子等侍从,大伙都急得团团转转,忙得脚不沾地。
可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代替我受这份罪。
当时我正值高热浑身无力之际,水痘业已叫嚣着爬遍全身,又酸又痒,偏偏不能去挠,难耐非常。
但身为皇太子,大清未来君王,我不能露怯喊疼。
一则有辱皇家颜面,二则皇阿玛会怪罪小禄子等人照顾不周。
是而,我便只能咬牙忍着,尽可能沈沈睡去。
睡着,就没有感觉了。
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睡多了,便怎么也睡不着。
这时,一道清澈悦耳的声音毫无征兆响起:
“奴婢斗胆,想为太子殿下讲个故事,解解闷子。”
而后,婉约清新的嗓音在我身边开始娓娓道来。
好似炎炎夏日,忽遇清凉泉水的洗涤。
故事也很有趣,要比之前奶嬷嬷唱的摇篮曲有意思,轻而易举转移他註意力,那股酸痒难耐之感无形之中减轻不少。
心情不再烦躁,我也有心思想去瞧瞧这个宫女的长相……
呃。
好吧。
那黑漆漆的面皮,与她恬美的嗓音,简直是一个天差一个地别。
不过仔细看,她的眼睛很漂亮,乌亮亮的,清澈如波。
她也要比旁的宫女胆子大,对上我的审视也不怯懦,而是朝我甜甜一笑。
笑意如沐春风,神奇地便温暖了我心坎裏。
事后,我问小禄子,才得知这个宫女原本很漂亮,被人陷害才沦落至此。
但她并没有悲观,她的故事裏充满对生活的美好向往与希冀。
是而,我对云卿的第一印象,甚是欣赏。
后面,接触次数多了,我与她渐渐相熟。
发觉,云卿不仅会讲故事,还会做各种糕点。
口味与御膳房还新鲜,每一道都很对我的胃口。
而且她不会像奶嬷嬷那般,总是告诫我,储君不能暴露自己的饮食喜好。
每次做糕点,每种都会只做三块,但同时会做好几种,红豆羊奶的,山药红枣的,百合桂花的……各式各样的形状,花瓣的,树叶的,圆滚滚的,五颜六色,可可爱爱。
她也会暗中留意,哪一种我会全吃光,哪一种我会只吃一块尝尝。
等第二日,前者她还会做给我吃,后者则鲜少再见。
她总是默默照顾着我,润物无声的关心,从不主动邀功。
我虽然年仅五岁,但也能真切感受到,她在真心实意地照顾我。
在那个出水痘,病燥难捱的夏初,每日睁开眼,等着这个丑巴巴的宫女来瞧我,盼着她一抹暖意融融的笑……渐渐成为我唯一期盼,感觉整个瑞景轩都鲜活有生气了。
可惜好景不长,我水痘痊愈,她坚持要离去。
“真的要走么”
我知道自己身为储君,不该息怒形于色,不该对一个宫女有过分的依恋。
可相处多日,她更像是姐姐,一个亲人。
几次挽留,她都未有松口,很是为难。
我知道,宫裏规矩太多。我身为皇太子亦是会有身不由己,何况是她呢
最后,我不得不放手,让她离开。
我想,只要在宫裏,总会再见。
……
再见云卿,是在御花园。
那日秋高气爽,天高云淡,和风舒适。
那时她容貌业已恢覆,脸颊白凈,眼睛翠亮,唇红齿白,像是画裏面走出来的仙子。
一开始,我和小禄子大眼瞪小眼半晌,谁也没认出她来。
闹了好大的笑话。
“太子殿下,禄谙达,你们忘记奴婢了”云卿无奈又气闷地问。
不似一般宫女见到我畏畏缩缩,清脆的嗓音熟悉,明媚的笑意也似曾相识。
于是,我让她近前来打量一番,才惊喜又不敢置信地发现:
“你是云卿!”
是我心心念念已经的云卿!
许久不见,我和她都很高兴。
可见,她也是想着我的。
舍不得让她走,总想再多待上一会。
于是我以下棋为由,留她陪我坐上好久。
是而,我原本也没报什么期望,只是想着与她下棋谈笑,消磨一下时光。
不曾想,云卿的棋艺甚是精湛。
以至于我不得不放弃闲聊的心思,集中全部註意力,来对抗她棋路上的围追堵截,才幸免于难。
再后面,皇阿玛也来了。
云卿似乎惧怕于皇阿玛的威严,迫切地想离去。
这反倒惹得皇阿玛不痛快,故意不同意她离去。
那时的我还不懂,他们为何那般别扭。
直到长大后,我才渐渐明白,世间万般感情,唯独“情爱”不可用道理权势。
那“别扭”,隐隐约约带着朦胧暧昧的“情趣”。
……
最后,我终究是盼到云卿回到干清宫。
那个秋风萧瑟的夜裏,皇阿玛对着她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我不舍得她被罚,那么好的姐姐,性子好,相貌好,厨艺好,棋艺也好……总是叫人也想对她好些。
万幸皇阿玛看在我求情的份上,减轻对她惩处。
事后,我又能像从前一般,每日晨起睁开眼,第一件事便满屋子搜寻那道清丽又温柔的倩影。
这回,我不仅可以吃到她亲手做的糕点,还可以由她陪着切磋下棋。
那段日子,棋艺进步飞速。远比我独自参照棋谱,收获更大。
我和云卿日日黏在一起,不知不觉中疏远了奶嬷嬷。
印象裏,奶嬷嬷也是一个大方随和的人。
竟没想到,这次会在背后嚼舌根,污蔑云卿在利用他取悦皇阿玛。
皇阿玛直接处置了奶嬷嬷。
我当时以为是天子威严不可侵犯,后来长大后才懂得,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保护,愿意为心爱之人不竭余力地撑起一片天。
那个时候,我还是半大点的小孩子,算得一个男人。
这也许就是为何,我今生会错过云卿的先天缘由吧。
在云卿眼裏,我是一个可以穿虎头鞋,戴老虎帽的小孩子。
年关将近,她把瑞景轩和我这个小孩子,都装点打扮得喜气洋洋的。
往年,满宫的皇子宫女都会有额娘亲手缝制的新衣物,只有我没有。
那一年,紫禁城只有我一人穿戴可爱又霸气的老虎衣帽,其他皇子宫女都没有,连皇阿玛也没有。
我毫不怀疑,那时的云卿,心裏面还只有我一个人。
满心满眼想的都是我。
对我好也仅仅因为那人是我,而非皇太子的尊贵身份。
……
只是,我没有想到,除夕那一日差点与云卿经历生离死别。
先是观赏冰嬉时,云卿被佟娘娘和奶嬷嬷合力陷害。
后又被乌雅常在推入千鲤池中。
寒冬腊月,天寒刺骨,一不小心就会丢了性命!
偏偏我当时听信了她的话,她说想独自静静,让我先一步离开。
事后,我务必懊悔,若是坚持陪着她,是不是祸事就不会发生。
接到消息,我第一时间前往翊坤宫守着她,不敢离开一步。
生怕一转身,便会失去她,失去一位世间少有的疼爱我的人。
长大后才明白,那是她走投无路的决然赴死。
她那时一定很无助,心裏面承受太多,却没办法说与任何人听。
而我还只是一个孩子,未丰满的羽翼不足以庇佑她周全,不足以为她遮风挡雨。
而且,在她提前跟我提及奶嬷嬷的阴谋时,我并没有一开始就相信她。
应该也挺让她伤心的吧。
直到如今,再回想起先前的事,我都心有余悸。
若是那一次云卿没有被及时救上岸,我可能连向她补偿赔罪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相对于皇阿玛不顾万金之躯的舍命相救,我对云卿的爱显得单薄。
所以在皇阿玛面前,我没有颜面去坚持争夺云卿。
……
云卿被救上来后,皇阿玛识破她的计策,龙颜震怒,也为着云卿被乌库玛嬷迁怒,冷落云卿一段时日。
但那段时光,却成了我与云卿美好的回忆。
美好的春日,她绣帕子我读书习字,日日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