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你……们过来……是想跟你们交代我……百年后的事……”
“陈平……”
被叫到名字的陈平膝行上去,
跪在陈枋跃床前。
他的陈枋跃的嫡长子,是让陈枋跃第一次为人父的孩子,但陈枋跃跟原配本就不存在什么情意,
又一心扑在科举上,
对他也谈不上有多少父子之情。
望着他,陈枋跃道:“你是陈家的嫡长子,以后的……陈府……都由你做主。”
“我百年以后……你要把老太太……当成你的亲娘……”
“待他……要像待我……不可敷衍了事……”
“儿子知道,定不辜负爹的重托,
看管好陈府,
好好孝敬老太太。”陈平低着头,老老实实地跪着,眼角余光裏能够看到坐在圆凳上的沈嬛的裙摆和露出鞋尖儿的脚。
他心裏突然有种很奇妙的感受,长久以来一直压在头上的大山终于挪开,
连呼吸都顺畅不少。
说了这几句话,陈枋跃的呼吸更加粗重,
剧烈起伏的胸腔像破了洞的风箱,每一个喘气声都敲在众人耳朵裏。
跟陈平说完话,
陈枋跃没有再叫陈实和陈展,
而是看向沈嬛:“我死以后……你还是住在明辉堂,我身边的老仆吕安最是忠心……他会好好照顾你……
”
“咳咳咳——”
他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
喷在被子上和沈嬛的裙子上。
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巴张得大大的,
胸口已经没了起伏。
屋子裏顿时炸开了锅,
男女老少全都跪下来,
哭声震天。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
人到中年,
就已经备好了各自的棺木,
每年都要抬出来上漆晾晒。
吕安贴身照顾陈枋跃,对他的身体比旁人都清楚,陈枋跃一走,就立刻着人取买好的寿衣,趁着人刚死,手脚还活软,给他打理遗容,转过身去再叫人搭建灵棚。
眨个眼的功夫,府裏的丫鬟下人都换下鲜亮的衣裳,全都穿了素静的颜色,另有小厮跑去给相熟之人奔丧。
沈嬛就像站在不停转动的走马灯裏,眼前蒙蒙一片,就像看臺上的戏一样,看着许多人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
突然,一只手扶住他,在他耳朵边说话。
他猛地回神,把手从陈平手裏抽回来:“你刚说什么?”
陈平道:“太太身子不好,要不要回明辉堂休息休息?”
沈嬛觉着,陈平这会儿的背,挺得比以前直了不少,有什么地方似乎不一样了。
但他没有细究,望了眼已经抬到院子裏,准备开始搭建灵棚的木材:“你爹躺在那儿我怎么休息得下,明天亲戚们怕是都要来奔丧,该准备的都要准备起来,别叫人说陈府不知礼数,丢了陈府的脸面。”
“儿子晓得。”
“我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就来。”沈嬛跟他说了几句,带着吴氏晴子脚步匆匆地回到明辉堂。
沈嬛是陈枋跃正房夫人,穿戴更要註意,吴氏把压在箱子底的白色立领长衫和白色马面裙拿出来:“晴子你去公中那边拿两匹白布,手脚麻利地缝个白披。”
然后吴氏给沈嬛换衣服,头上的钗环首饰全都卸了,手上手串玉镯也摘下。
及腰的长发梳成髻,用根细长白绫系牢,再换上立领长衫和马面裙。
他们刚穿好,去拿白布的晴子也回来了,来不及坐椅子赏,站在那儿用剪刀把一匹白布一分两半,对迭在一起,拿着针线把一侧缝起来。
晴子递给沈嬛:“太太试试,要不要剪两寸。”
白披上面是个三角帽,下面拖着长长的白布,戴在头上几乎能把整个人遮住。
沈父沈母去世时沈嬛就披着它跪了很多天,再熟悉不过地接过来戴在头上:“短短长长的,法事过后都要烧的,不碍事。”
经过这几日的事,心思单纯的晴子已经知道府裏不太平,贾氏和卢氏都在跟老太太斗法,因着老爷的原因,二人的气焰都被太太压住。
但现在老爷死了,身后无娘家帮衬,膝下没有一儿半女的太太瞬间落了下风。
以贾氏的性子,肯定会趁他们病,要他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