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几次来印度支那任职的缘故,沙朗爱好东南亚文化、艺术品,熟悉这裏的风俗习惯,他还在法军中赢得一个“远东甜橘”的绰号。沙朗早年拥戴法国领导人戴高乐,战后又离戴高乐而去。戴高乐熟悉沙朗,曾说他:“就性格和能力的某些方面来说,沙朗聪明而带些狡猾,富于建设性,或许有些迷惑人。”
但是,在这次大战役行将展开之际,沙朗却显得迟疑了,他直到10月15日才作出一个明确但是错误的判断:他认为越军进至西北的部队为一个整师,目的是调动红河三角洲的法军主力,然后乘虚进攻红河三角洲。16日,沙朗命令向义路西北49公裏处的秀丽县城空投了一个伞兵营,扼守那裏通向西北的一条山谷,然后去救援哥咏据点。但是,他对义路的危险缺乏认识,待到发现已为时太晚。
1952年10月17日,第308师的第102团占领了义路外围的丈布阵地,预定于天黑后发起攻击。法军在暮色降临前发现了越军的意图,从河内飞出的轰炸机赶到义路向越军阵地投掷了凝固汽油弹。惊险之处是法军空军的袭击击中了梅嘉生的掩蔽部,巧的是梅嘉生刚刚转移。
对义路法军来说,短暂的轰炸挽救不了他们的命运。越军于傍晚5时用重型迫击炮猛烈轰击了群山围绕中的义路,步兵随即发起进攻。战至次日天亮,义路法军700人被全歼,法军在越西北前沿泰族聚居区的支撑点被摧毁了。
但是,就在天亮之后,中国军事顾问团方面却发生了意外伤亡。义路战斗的硝烟还没有散去,第308师中国顾问于步血带领警卫员鲁显余巡视阵地。他们来到一个丘陵边的法军阵地旁边时,一眼看到阵地中心的法军军旗仍然树立着,微风吹来,军旗飘动。从阵地上看,越军在攻取它的时候付出了伤亡,进攻的通道上洒满斑斑血迹。
1952年10月在越南义路战斗中牺牲的中国顾问团战士鲁显余。(周洪波提供)
看到此情此景,年轻的鲁显余怒火中烧,大声喝道:“我去拔了它。”说完,他一纵身朝法国军旗跑去。
鲁显余的冲动来得太突然,于步血在他背后叫了一声:“小鲁,回来!”他们身后的越军战士也喊了起来,意思是:“前面有地雷,小心!”但是这一切都太晚了。就在大家喊声出口的一剎那,轰然一声巨响,法军埋下的一颗地雷在鲁显余脚下爆炸了。
刚刚二十岁出头的山东小伙子鲁显余倒下了,把他的一腔热血倾洒在越南的土地上。[1]
在第308师得手的同时,第312师在义路以北地区也获得了重大战果——该师进攻嘉会、秀丽两地,粉碎了法军的抵抗,经过一番战斗占领了两城。
西北战役初战告捷,中共中央军委在获得了汇报后于10月22日向顾问团发来电报:得悉攻克义路,甚慰!越中央决定续攻光辉、万安,肃清黑水河下游左岸之敌,使义路与和平走廊连成一片是完全正确的。中共中央军委认为,攻克义路后,越军宜攻取安州、木州,打开与越之中部、南部游击队联系道路,并可取得和平、府裏地区粮食补充。中共中央军委还指出:越南人民军已进入少数民族地区,你们要执行民族政策,遵守各少数民族风俗习惯,遵守群众纪律。
义路作战得手后,越军接连战斗13天。第312师以第209和第165两个团向红河西岸的北部纵深攻击前进,一路上扫荡法军雇佣军的据点,沿途重镇嘉会、秀丽的法军守兵望风而逃。在这个方向,由越军西北战区司令平江指挥的越军第148独立团从老街南下,与第312师会师。
第308师和第316师在初战得手后继续进军,攻克扶宴、万安等地,直至饮马黑水河。
至1952年10月23日,西北战役第一阶段战斗结束,越军共攻克大小据点35个,毙伤敌兵513人,俘虏1200余名,解放了2000平方公裏的国土。越军方面阵亡232人,有947人受伤。
1952年11月初,越军主力进至黑水河东岸,法军西北防线全线动摇。
[1]1990年6月,作者在北京访问周洪波,1993年8月5日,作者在北京访问刘焕成。
打破“洛林计划”,越军占领奠边府
西北战场上越法两军捉对厮杀的1952年10月,英国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为此,英方科学家已历时七年,耗资3.4亿美元。这颗原子弹的烟尘尚未散尽,11月1日,在太平洋马绍尔群岛的埃卢盖拉布小岛上,又一声爆炸惊天动地,一个火球翻卷着直上几十公裏汇入地球同温层。在火球下面,一个长约5公裏、宽1.5公裏的小岛像泡沫一般的消失了——世界上第一颗氢弹在美国科学家手裏爆炸成功,威力相当于1200万吨tnt炸药,是1945年投到广岛那颗原子弹的600倍。
当此之时,越南西北战场的两军将士还都无从理解,物理科学家对原子弹的研制,在人类战争史上犁地出一道深深的刻痕。
对此,法国领导人却有深深的感受。面对艰难的印支形势,法国政府催促科学家加紧研制核武器。法国科学家要等到八年之后才引爆第一枚原子装置。不过从这时起,原子武器的阴影开始笼罩印度支那战场了。
在印支战场上,原子武器对沙朗来说实在是远水不解近渴。为保西北不失,沙朗决心先以伞兵驰援。他从河内抽调了四个伞兵营在西北的那产空降。再加上急速收编在义路前线溃散的士兵,至1952年10月23日,法军在山萝、莱州的守卫兵力达到1万余人,据守黑水河西岸长300公裏的狭长地带。
在“洛林计划”中涉水过河的法军
沙朗制订了“洛林计划”,调集红河三角洲地区的几乎全部机动兵力,组成三个步兵集群和一个炮兵集群,每个步兵集群都由三个步兵营、一个炮兵营和相应的后勤分队组成。此外,战场指挥员还掌握了一个伞兵集群。“洛林计划”动用的总兵力接近3万人,由法军越北地区司令戴·裏那莱将军指挥。
“洛林计划”的要点是,法军做出向越军中央根据地太原进攻的声势,以精锐部队从塔西尼防线西端驰出,进入越军重要后勤基地安沛,切断正在西北的越军主力的粮食供应线。如果越军急促回防,法军则以逸待劳,争取进行大规模战役,大量杀伤越军。如果越军主力一时不回,只要法军确实切断了越军的粮食供应线,也足以使越军主力师再难向西北进军了。
1952年10月29日,“洛林计划”开始实施。法军第一集
群在塔西尼防线西端越过红河,只遇到了越军小股部队的轻微抵抗。11月4日,这一路法军在红河北岸建立了三个桥头阵地。同一天,法军的第二集群在第一集群出发地东北十余公裏处的越池完成集结,沿2号公路向北推进。由于天气恶劣,道路和桥梁被越军破坏,这支法军行进得很慢,直到11月7日才与先前出发的那支部队在富寿附近会师。
1952年11月9日,会合后的法军继续北进,空军和江河舰队也加入进来。一支坦克部队则从身后赶来,越过步兵冲到了最前头。当晚,法军占领府尹县城。由于这天法军的行动保持了很大的机动性,法军在府尹缴获了越军一个后方基地贮藏的军用物资,其中包括200吨弹药和两辆苏制卡车。“洛林计划”似乎旗开得胜。
接到后方的告急电报,武元甲和韦国清、梅嘉生看出了法军的战役企图。越、中双方将领认为,以法军发动“洛林计划”之仓促,以法军进军速度之迟缓,足以证明法军指挥官的决心是勉强的。法军仓促投入大规模行动,也必然带来严重的后勤补给问题。根据情报判断,法军既无力攻占太原,甚至也无力占领安沛。
这时,梅嘉生代表军事顾问团向中共中央军委报告了越、中双方的决定:不为法军的动向所迷惑,实施西北战役的决心不变,越军只抽回一部分兵力去与进犯的法军纠缠,主力继续留在西北作战。
中共中央军委于1952年11月11日致电军事顾问团,同意他们的计划。
由于越军主力没有出现在向西北推进的法军周围,沙朗命令法军于11月13日继续北进。这天下午,法军来到了接近宣光城下的157号和13a号公路的交会处,突然兵分两路,一路顺13a号公路折向西,朝安沛方向而去,其余兵力接着向北徐进。这下子,连法军指挥官自己也知道战役意图暴露无遗。因为要想拉回越军,本来是应该全力向安沛挺进的。
这天,法军走出20余公裏后遭到越军第316师第176团的顽强阻击。法军生怕孤军深入被围歼,立即停了下来。行动缓慢的法军失去了所有战机支援,也失去了下一步进攻的目标,后勤供应线也因为拉得太长而接济不上了。这时,越军准备向空虚的红河三角洲进攻的消息传来,搅得沙朗心神不定。狐疑了半天之后,沙朗不得不于11月14日命令实施“洛林计划”的法军停止前进,撤回红河三角洲地区。
1952年11月15日,法军开始回撤。撤退比前进困难多了,法军已经前出塔西尼防线150公裏,3万军队分散在漫长的公路线上,他们往回走时,公路两边大都山势起伏,丛林密布,零星的越南游击队不时从密林中冒出来打上几枪,转眼之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时候,越方的袭击还变得十分猛烈,原来是第316师的第176团参加了这一路追打。同时,越军第246团也赶到富寿地区,从侧后袭扰法军。接着,越军第308师抽出第36团返回富寿,使越军在这一地区的总兵力也达一个整师之多。
法军的半履带式车辆遭遇越南游击队的袭击
1952年11月17日清晨,从西北赶回的越军第36团在2号公路上的占农峡谷设伏。待法军前锋自北而来,接近峡谷南端终点的时候,越军直瞄火炮突然开火,当即击毁一辆坦克和数辆汽车,封住了峡谷。紧接着,埋伏在灌木丛中的越南步兵开火了,法军被打得乱成一团。时近中午,空军赶来助战,法军才组织起反击。越军在临时构筑的野战工事中顽强应战,战斗最激烈的几个阵地上发生了刺刀白刃战。战至当天下午,越军主动撤出战斗。
在这场伏击战中,法军被歼400余人,被摧毁军车44辆,其中包括十多辆坦克和装甲车。
法军败退了,越军的三个团一直追到塔西尼防线的西端才收住了脚。
在整个“洛林计划”实施过程中,法军付出了1200人的伤亡,不论从哪个角度来看,“洛林计划”都是一场败仗。
就在“洛林计划”兵疲师老,企图打击越军后方的法军以后队为前队开始后撤时,武元甲和韦国清又要动手了。为了巩固与发展第一阶段作战的成果,彻底解除安沛、富寿受到的威胁,打开通向老挝的通道,武元甲和韦国清决定,集结于黑水河东岸的越军主力乘胜前进,渡江向西发展,扩大战果。于是,西北战役的第二阶段就此开始。
越军六个团从西南方向突入靠近老挝的木州地区,连克法军重要据点本花(11月18日)、孟陆(11月19日)、巴莱(11月19日)、木州(11月20日),兵锋指向山萝。法军西北防线全线崩溃,军心动摇,至11月22日,原在山萝、木州地区未被歼灭的法军都龟缩到山萝以南约20公裏的山间盆地那产。
在越军作战方向的北面,根据总部命令,第312师以一个团加上第148独立团的一个营,组成战役迂回部队,由平江指挥,渡过黑水河后插向莱州和山萝之间地区,于1952年11月17日占领伦州,11月20日占领巡教,11月21日占领顺州,最后于11月22日粉碎了法军的轻微抵抗后占领山萝。越军一路长驱,法军一触即溃,通向老挝的重要公路——第41号公路——被越军切断。
在越军攻击顺州的时候,一股从奠边府赶来的法军落入了越军的包围,一名法军上尉束手就擒。这位俘虏供述:“现在奠边府兵力空虚,能够作战的两个连欧非籍士兵都被我带到这裏来了,奠边府只剩下在一个中尉指挥下的200余名泰族士兵。”[1]
法军的奠边府防御出现漏洞,又一个机会落到越军手裏。山萝得手后,越军以一个营向奠边府进军。
1952年11月30日,越军第542营的战士经过两天两夜跋涉后抵达奠边府盆地边缘。上午8时,疾进的越军与法军交战。枪声响过,越军的迫击炮跟着轰击,脆弱的法国雇佣军听得炮响四散而逃,奔入山林。
几乎是兵不血刃,越军占领奠边府。
[1]1993年5月,作者在北京访问董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