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又笑呛了:“咳咳,这可是你说的。等到花枝醉开坛的时候,你要你就是小狗!”
花枝醉……
新历……
白光汹涌而至,又如潮汐般退去。何之还未睁开眼,就听到玉楼春还在唱着:“道奴家,大梦一场……醉生梦死有醒时……真真儿……愁杀呀……”
不知为何,随着这唱词,何之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眼泪。
知味楼二楼的包厢玻璃完全透明了,那个神秘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玉楼春的眼前。
她似乎看见了他,又似乎没有看见。金钗记最后一折是假公主遗恨醉酒,玉楼春嘴角含笑,手裏提着酒壶绕场,边走边洒。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正是知味楼招牌花枝醉的味道。花枝醉,花枝醉,花在枝头昨夜醉。
浮蝶已经走到离包厢最近的地方了,然而那个男子只弯着嘴角註视着戏臺上的玉楼春。
可细细一看,却发现他的眼裏并无笑意,裏面有的全是漠然。
玉楼春走到戏臺放灯笼的地方,芊芊素手轻抚着外罩,她柔声道:“客人走吗。”
男子坐在窗前举着酒樽:“无妨。”
当火燃起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惊讶。回忆裏的那个男子没有惊讶。
回忆外的何之和殷过也没有惊讶,就连蝴蝶都是早有所料的样子。
那时的花枝醉是烈酒,地上还满满都是玉楼春事先打碎的酒坛。
灯笼落地的剎那,整座知味楼伴着酒香开始剧烈的燃烧。都说醉生梦死,那伴着酒意就此长醉不醒,应该也是一件幸事吧。
赤红的火苗舔舐着戏臺,周围气温陡升。何之手裏的茶杯也燃起了熊熊火焰,茶水急剧的沸腾蒸发。殷过把手搭过来,他周身的火焰立刻都消失了。
蝴蝶站在大火中道:“不过是幻境罢了,没事。”
红蝶站在楼下喃喃自语,如此真实的火焰。这到底在他心裏烙了多深的印记?为什么她与他相伴那么多年,却从来都不知道。
大火在午夜烧起,火光照亮了半座城。然而却没有一个人来救火。
男子亲眼看着火焰把玉楼春包围,知味楼开始崩塌。整整四层的建筑轰然倒下,只留下他坐在桌子旁品酒。
等到天色拂晓,能烧的全被烧完,到处都冒着黑烟。男子举起他品了一晚的酒,倾倒在底下的废墟上。
“如你所愿。”
那年城裏发生了怪事,知味楼一夜之间被烧成废墟,是天亮后才突然被发现的。
幸运的是没有人伤亡,裏面的伙计都在城郊树林裏找到了。
不幸的是知味楼百年基业,就此功亏一篑。票据借据卖身契什么的都被烧了,楼裏的歌姬戏子们全获了自由身,也就都各奔前程去了。
那场混乱持续了好长时间,直到最后都没人知道到底是怎么起的火,又为什么烧的那么大却没被人发现。
这裏的场景还在变幻着,可以看出似乎每年在玉楼春的忌日,男子都会过来。
某年他在已成废墟,原本是戏臺的地方栽了棵树,之后每次再来都会带坛酒埋下,等到第二年就挖开前年的独自饮完。
幻境消失的时候,众人都恍惚了一下。浮蝶最反应激烈,她猛然拉住站在虚空中的谢牡:“他人呢!”
谢牡身着长长的白色道袍,袍角一直拖到地下。他的双目还是闭着:“死了。”
浮蝶双目怒睁,还没等她说什么,何之戳戳殷过:“让她安静会。”
蝴蝶惊呼着上前接住倒下的师尊,却并不敢出声质问,只能抱着她轻声安慰。
周围全是虚空,何之盘腿坐下长长呼出一口气。殷过用腿碰他:“想起来多少?”
何之露出小指头比划了下又犹豫,随即他用拇指抵住小指最后那个关节示意:“一点点吧。”
殷过哼了哼,何之抬头:“他,那个男人……就是六叔吧。”
说着他干笑两声:“没想到六叔还有这种时候。”
谢牡点头:“嗯,对,是他。”
殷过抱着手臂看上面,什么表情都不露出来。何之按着脑袋把所有的事情整理好,如果说这是六叔最深刻的记忆,而且当年在登仙境埋下的酒,六叔确实也叫它花枝醉。
那为什么六叔要眼睁睁看着玉楼春去死呢?明明他有无数的办法救下她的呀。
如果这件事比较覆杂,而且涉及私情的话,那他最大的疑问就是:“六叔,是怎么死的?”
这次殷过倒是立刻就回答道:“人有生老病死,他年纪到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