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昀看着他,唇角弯起一点笑意,说:“你还在部属航线,准备某天离开中心城吗?”
“或者说,”宋鹤昀撑起下巴,好整以暇地看向他,“是等拿不到检察署常务理事会的联名弹劾书,并且被我提防时,准备这样?”
“……”
宋亦景抿着唇,下意识看向自己曾经被装了定位器的手腕。他做这些事很谨慎,并没有自己出面,但如果宋鹤昀依旧能定位的话,要推断出他想干什么其实也不难。
只是保全之策而已,他向来不会不做任何后退之路的准备。
身处政坛或商界,有多条后退线路,是很正常的事情。
宋鹤昀发现并不奇怪,但非要摊到明面上来讲,是一种很不详的信号。
见宋亦景并不回答,宋鹤昀笑了起来,似乎带了点真心的遗憾,“我以为我给你的筹码够重了,你还是不信我吗。”
“宝宝?”
宋亦景蓦地抬头,皱起眉看向眼前未及不惑的alpha,对这个久违的称呼,感到一丝不适。
他深深蹙着眉,眼底闪着犹豫和不信任的光——六年的猜疑和冰冷,哪怕宋鹤昀确实给了他筹码,也不会就这么快消散。
“这么多年,你除了恨我防我怕我,”宋鹤昀笑了一下:“还没有真正面对过我吧。”
宋鹤昀扣上宋亦景的手,以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轻轻磨蹭了他手腕上方一处的冷白皮肤,动作几近缱绻。
宋亦景皱着眉,微微睁大了一点好看的桃花眼,抿着唇,盯着宋鹤昀看。
一点不成形的想法,顺着脊髓爬上他的脑海,几乎令人悚然。
宋鹤昀带了点笑意,轻轻点了几下那处,说:“是定位芯片没错,但不是为了监视你。”
视线相汇,宋鹤昀语气平静道:“为了防止你彻底离开而已。”
宋亦景眉心紧蹙,还没完全理解这句话裏更深层的含义,宋鹤昀已经松开了手。
他拿过桌面上的一份资料,随意扫了一眼,再递给宋亦景,最后弯了下唇,说:“你赢了。”
“但不是赢在什么可能展开的弹劾上,”宋鹤昀目光沈淡,平静道:“毕竟就算那样,你也只是给了我,一个博弈的筹码不是吗。”
宋亦景盯着手中的资料看,是更为完善的证据链,指向宋鹤昀和一些官员及商人的往来痕迹。
他翻了几下,并不是什么模棱两可的证据,而确确实实指向一些刻意的政策或程序漏洞,和利益往来。
其实这确实只能指向一次弹劾或审讯,对宋鹤昀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
利益集团就是如此,没有哪个官员是纯粹的孤立个体,况且中心城政商界的玩法向来公开透明。不可搬上臺面的,就让其隐于地下,处理干凈;干凈的,哪怕纯粹的利益置换,只要不涉法律不允许范围,也没什么大碍。
自由伴随的就是道德让步于规则,只要规则允许,即无不可为。
这些能被挖出来的,宋鹤昀自己都没怎么彻底处理的,只能说明确实在根本上不重要。不涉及法律底线,只涉及道德准则,所以也只代表一个弹劾的时间差或些许名声罢了。
是宋亦景所需要的,也确实是够分量的筹码,只是他却觉得浑身冰冷。
宋鹤昀看着宋亦景已经冷下来的神色,兀自笑了下,说:“我一直在等你找我,没想到等来的是你摘定位器,还有私下部署的逃脱路线。”
“不过也是应该的。”宋鹤昀抬眼看他,仔细打量了一下alpha好看的脸和绷直的漂亮唇线,语气裏有点难言的怀念和感慨意味:“长大了啊,亦景。”
宋亦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没有要控制你,”宋鹤昀难得把话说直白了点:“一直没跟你说,最开始不让你进联盟,只是不想你卷入政治斗争裏而已。”
宋亦景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微哑,也带了点疲惫:“那后来呢。”
后来宋鹤昀依旧控制他留在中心城,在他想离开时进行了拦截计划,虽然由于意外并没有实行。
宋鹤昀视线似有若无扫过他的手腕,轻声笑了下:“我想你应该知道。”
宋亦景陷入沈默,久久未说话。
“总之后来想的就是,既然避免不了,那就帮你铺好路。”宋鹤昀伸手给宋亦景抚平了一点衣领,註视着他依旧冰冷的神情,说:“不过误会好像有点深了,你也一直不来问我。”
宋鹤昀笑了下:“还以为你是想让我让权,结果只是让我别控制你。”
“确实也算控制。”宋鹤昀冷静陈述道:“不过你也摘除芯片吧,以后不会再有了。”
宋亦景没有回应,顿了片刻,转身要离开。
别说。
他心裏想。
别说出来。
至少别让他知道。
但宋鹤昀还是开了口,似乎也知道自己以后再没机会私下见他了,只是语气依旧是平淡又克制的。
“对不起,大概很早就是了。”
宋亦景几乎是极力忍耐,才走出了这座书房。
太荒谬了。
宋亦景觉得荒谬又恶心,几乎在出书房的那一刻,就扶着墻,止不住地干呕。
他咳了好几声,清瘦的脊背剧烈起伏,觉得这裏的每一丝空气,都从以前的严肃吊诡到令人排斥,变为了如今的黏稠迷幻到令人晕眩又恍然。
下了楼,刚回来没多久的宋时离被他苍白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给他递水,问他怎么了。
宋亦景喝了半杯水,勉强笑了下,说自己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宋时离楞了片刻,大概猜到他和宋鹤昀聊的话题,小声道:“父亲还是不同意吗?”
宋亦景摇摇头,捂着嘴又有点犯恶心,最后干咳几声,露出一个笑容,惨白的,苦涩的,说:“不是。”
他自嘲似地牵了下嘴角:“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不过倒不如那样。”
不至于让他现在恶心成这样。
这种即使没有血缘,但依旧放在哪裏,都令人恶心、为人不齿的事实。
宋时离懵懂地点了头,轻轻拍了拍宋亦景的脊背,说:“哥哥,那之后你别那么累了。”
宋亦景点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宋鹤昀站在二楼,眼裏深沈一片,看不出情绪地盯着宋亦景看,看着他控制不住的恶心反应,再看他终于缓了过来,最后目送着人离开了家。
眸光微垂间,他抬手,将一份很早以前的鉴定报告发了过去。
至少能缓解一点他的不适情绪。
宋亦景正经过小时候总会驻足片刻的花园,沈默地盯着那份dna鉴定看了半晌。其实很早就知道了,只是宋鹤昀不只是真的不查,还是也不愿连这最后的关系都没有,所以从未从孟寻书那边着手查过。
良久后他才抬手回覆,是一句,谢谢。
谢谢以前的良待,谢谢今天的让步,也谢谢刚才发鉴定书的举措。
只是都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