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周六,舒岩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因为家裏和工作的地方实在遥远,他爸妈就在这附近给他买了一个小房子,反正这十八线城市房价便宜,工资却还凑合,所以一般人家买房并不是压力。
他本意是去书店买几本学习资料,虽然对国考兴趣实在不大,可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他已经习惯学习。
这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理论上是个大城市,百度百科上写的数字很是唬人,但是这个城市裏的土着眼裏,再怎么扩张市区面积,城市永远只是那几条街道那一个商场。要去的书店算是个地标建筑,全市最大的书店,说起来名字就指的那一栋,好像其他新开连锁书店的都不配叫这个名字一样。
舒岩到了以后并没有直奔三楼,而是在一楼卖教辅图书的地方转悠了起来。他想起学生时代长期扎根在这裏,一套一套的真题、模拟、海淀、黄冈,他用了少年几乎所有的时光才逃离了这座城市,可是四年以后他还是回来了。他看着这一群群或认真或闲散的翻着书籍的少男少女,猜想他们之中会有多少人回到这裏,他们回来是出于自愿还是压力,他们会不会过得开心,还是和自己一样。
在一楼逗留了一会儿,舒岩就去了二楼,这是他以前基本没来过的地方,在爸妈眼裏这是个卖无用书的地方。这楼卖的都是工具书,各种行业的,对于当时还是学生的舒岩来说,当然是没什么用处。他慢慢转了一下,在一个书架的角落裏,他发现了一本《葡萄酒全书》。舒岩知道这个作者,许平川曾有一阵很喜欢这位侍酒师,问及原因,他总是一撇嘴,说因为这个人长得帅啊。舒岩拿起来翻了翻,又塞了回去,转而去了三楼仔细挑选参考书。
最后,舒岩还是折回了二楼,买走了那本葡萄酒的书。
他想看看闲书,其实也不错吧。
深夜,他又换上了卡。开机发现没有新的讯息进来,舒岩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是高兴还是无奈。
登入进聊天室,舒岩想了想,把自己的马甲改了。他想换个名字吧,虽然好像没什么意义,可是他其实有点点担心昨天的话唠再来找自己聊天,毕竟他来的是聊天室,不是心理咨询室,他来解决的是性欲而不是倾诉欲。
就这样小心翼翼地改了名字半个月,然而话唠和第一个人一样,并没有再联系过他。
舒岩几乎忘记还有这么一个人。
北风吹过一阵之后,天气就冷了起来,照例在每年供暖之前是要有那么一个想让人生不如死的冷空气的。舒岩窝在被子裏靠发抖来取暖。他在床上支了床桌,把小本子放在上面,被子把全身盖得严实,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只手,他习惯性地把号挂在聊天室后就开始看新闻看八卦,他今天并没有想电话的欲望,寒冷让他阳痿。
舒岩把电脑的声音关闭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发现私聊那裏已经被刷过几次屏了,看了一下最后一句的发送时间,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前了,想来这个夜晚也就这样了。舒岩准备洗洗刷刷之后就睡了,然而正要关闭页面的时候,他的私聊那裏出现了新的讯息。
路过2340:请问在吗?
电话聊天:在的。
路过2340:有时间聊聊啊?
电话聊天:可以的。但是只接受电话,不语音不视讯不文字。
路过2340:好,那你的号码?我打给你吧。
电话聊天:稍等,还是我打给你吧,稍微等我一下,可以吗?
路过2340:ok,我等你,我的电话是13xxxxxxxxx
舒岩迅速记下电话,然后关了电脑,去洗了一把脸,冰冷的水扑在脸上,舒岩稍微清醒了一点。
他想疯了吗,又不想做爱,干嘛要给别人打电话?他想还是算了吧,洗完脸上床睡觉,就当没有那个事情,电话是用来解决欲望的,如果不想,就别耽误彼此的时间。
舒岩滚回床上去后就关了灯,然后开始漫长地烙饼。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怪这寒冷的天气驱散了睡意,他打开手机看看时间,已经是离上床的时候过去了一个小时,可他还是一点想睡觉的心思都没有,精神好得很。
舒岩想要不然爬起来继续上网得了,可是又舍不得掀开这好不容易捂暖的被窝。思来想去间,他看见枕头边放的便签本。拿过来看了一下,上面一串号码,是那最后一个聊天的人留下的。舒岩内心挣扎了一下,他想不如打一下试试,要是占线或者关机,那么这个事情就算了,要是通了……到时候再想通了的事情。
反正夜这么冷这么长,无聊么。
舒岩干脆地换上了卡,按照便签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等待的时候发现对方的所在地是江州。舒岩想怎么又是江州的啊?好像那边的人都好这一口一样。不过想来那裏地方大经济强人口基数大,按照比例来算也确实gay会多一些,gay一多,各种爱好的也就会显得多,不像自己家这个地方,让舒岩觉得整个城市就他这么一个gay了。
电话只响了三下就接通了。
舒岩小心翼翼地「餵」了一声。
对方也「餵」了一声。
舒岩觉得哪裏有点不对劲。
舒岩说:「你好,我是刚刚聊天室那个,就是那个说忙完给你打过来的,不好意思啊,我忙得有点久。」
对方笑了一下,声音很闷,他说:「没关系啊,我说过我会等你的。」
舒岩想全江州的,喜欢电话sex的gay都是一个声音吗?
舒岩也不敢十分确定,他试探着说:「今天没有喝酒吧?」
对方笑得更大声,他说:「我很想说我没有喝,可是不能骗你,我在喝,比上次那种还要甜,应该说又酸又甜让我有点头疼。」
「是什么酒?」舒岩从对方过于开朗的笑声中知道他是上次那个人,懒得寒暄为什么又一次碰上,这东西说多了尴尬。
「我看看……嗯……法国的,啊,这是什么意思,我看不太懂,都是别人留下的,我拿来喝。」
「这样啊,好可惜,我还想知道是什么酒呢。」
「你喜欢酒?」对方声音很温柔让舒岩很松弛。
舒岩把手机开了免提以后放在了旁边,他躺着看着黑洞洞的天花板轻声说:「是啊,我喜欢。」
对方「嗯」了一声,他说:「我喜欢的人也喜欢酒,但是他从来不醉,和我不一样。」
舒岩说:「是啊,他是喜欢酒,你是喜欢喝酒,完全不一样。那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吗?」
现实中舒岩不是一个喜欢八卦的人,他不太关心别人的生活,也不会去问超越界限的问题,可现在是黑夜,对面是陌生人,联系他们的仅仅是电话,所以他想问,也敢问。
对方那边安静了下来,只有细微的呼吸声在电流间洩露出来,慢慢地,对方的声音低沈地传了过来,他说:「不喜欢。他不喜欢我。」
舒岩突然有了强烈的罪恶感。
舒岩想想说:「没有什么的,我喜欢的人也不喜欢我,这没什么的,谁规定的喜欢一个人,对方就一定要也喜欢自己呢,是吧?」
这是一个谎言。舒岩知道,自己没有喜欢的人。可是此刻他想要安慰电话那头的男人,用这种拙劣的方式。
对方说:「是啊,你说得对。可是我只想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而且我一定要,即使要等很久。」
「即使要等很久?」
「即使要等很久。」
舒岩说:「何必呢,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对方顿了一下,然后说:「等到我不喜欢他的那一天吧。」
舒岩想,这样好自我,也好自虐。
舒岩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轻轻说:「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喜欢,或者放弃,绝大多数的人都会有那么一天。
对方轻声笑着说:「谢谢,不管是什么意思,各方面的谢谢。」
舒岩也笑了,他说:「谢什么啊,这天聊得和猜谜一样。」
对方说:「你今天好像心情不错,上次聊天觉得你挺不高兴的,咬牙切齿的模样。」
舒岩说:「因为你坏人好事。」
对方说:「什么意思?什么事?」
「没什么。」舒岩没有解释,他说,「今天好冷啊,好冷好冷,冬天来了。」
对方说:「我这边秋天才开始。」
舒岩「嗯」了一声,他说:「好远,因为我们离得好远……」
话题这样开始了,他们慢慢地聊了很久,直到舒岩又开着电话,睡着了。
舒岩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有一种茫然放空的感觉,他想他怎么又聊睡着了。看看手机的通话记录,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手机此时还有一点点的电,讯息灯依然在闪。他赶紧翻出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然后打开简讯。
【以后还可以打电话找你聊天吗?】
舒岩想了想,回覆说:
【如果你打得通电话。】
然后舒岩关机换卡,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此后的日子裏,舒岩经常能在深夜接到这个人的电话,这人再也不会在聊天室问他在不在,可不可以打电话,而是直接打过来,舒岩有几次都不想再接了,或者干脆把号码拉黑。可是真的拿起了手机,还是忍不住接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人不喝酒是不会给他打电话的。
对方总是用好听的声音跟舒岩描述自己此刻正在喝的酒,有的浓烈有的清淡,有的甘甜有的酸涩,舒岩总是在他的话语中来猜测酒的品种,他很喜欢这样。
对方喜欢喝酒,但是似乎不懂酒,每次舒岩问他酒的名字,他都支支吾吾地说不清,他说这些酒标要不然乱七八糟地写了一堆,要不然就惜字如金,白花花一片,没几个字母。
舒岩笑着解释说:「法国人嘛,觉得自己最正统,当然写得也最多,规矩也大。其他国家则是觉得反正我们也就是这样了,干脆随性至上,酒标就做得全凭喜好毫无规律可言。」
对方满不在意地说:「就这资本产阶级的调调,我是最看不惯的,酒而已,事情也搞这么多。」
舒岩大笑,他说:「你这也算是带有色眼镜看酒,其实酒么,就是饮品,各个国家地区都差不太多,你就想想咱们国家不是白酒黄酒汾酒等等的不一而足,包装也是各凭本事么,这样想来,葡萄酒那边的事情其实还要少些呢。主要这东西是外国人一直搞着的,进入咱们的晚一些,加上咱们这个口味也比较固定,所以大家了解不足罢了。」
「我看你了解得倒是挺足的。」对方笑嘻嘻地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不是和葡萄酒有关?」
舒岩楞了一下,他觉得这个问工作这种问题就像是试卷上的一些题目,好像超纲,但是又像没超纲。
他斟酌了一下,说:「其实并没有很了解,只是电视上偶尔看的,记住了一些罢了。工作么,就是普通职员咯,老板手下的虾兵蟹将。」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出舒岩言语中的避讳,他说:「那也挺累的,不过我最近也挺累的,想自己干点什么,可是工商税务一圈跑下来,唉哟,要命的呀。」
说真的,这人普通话说得是很好的,加上声音低沈,听着非常有磁性,有点像大学时代躺在宿舍床上听的深夜电臺。可是他应该是江州本地人,或者至少是那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他的普通话再标准,总还是偶尔会透露出那么一点点的软糯,配上那个嗓音,听起来十分勾人,就像有个手指时不时地拂过你的敏感带。
舒岩听着耳朵热了起来,他想最近一换卡基本都可以接到对方的电话,导致他早忘了初衷,其实也不是忘了吧,而是……说不清。
然后又是一通闲扯,直到舒岩睡着。
有一次闲聊中舒岩说感觉喝酒的不是对方而是自己,因为对方从没有喝醉过,而自己却总是瞌睡连连。
那头说:「你这是在说我讲得不够有趣让你无聊了吗?」
舒岩笑着说:「你才知道啊。」
对方说:「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舒岩依然笑着,他说:「我没有开玩笑啊。」
他本想接着说闲聊不就是这样,可是电话被挂断。
舒岩听着听筒裏传来的嘟嘟嘟嘟的声音有点诧异。
他想这人怎么了?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或者也许是他不小心碰到了挂断键?或者突然进来了什么人?或者发生了什么事?
舒岩有点犹豫要不要打回去,他很怕打回去给对方造成麻烦,或者对方根本不理会,无论哪种结果,舒岩都会觉得不舒服。
舒岩决定按兵不动,他静静地等了一个小时,手机再没有响过。
他换了卡,看着黑漆漆的窗外,想这太阳怎么还没升起。
很长一段时间,舒岩没有接到过对方的电话。
舒岩之前为了方便记录,把对方的号码存了起来,整个电话簿裏只有这一个名字,而翻开通话记录,也只有这么一个名字:a先生。
舒岩照常去聊天室,名字改回了「只电话」,几次拒绝陌生人的邀约之后,舒岩觉得之前的事情,也就这样了。
世界这么大,又不是只有他舒岩一人可以陪人聊天,何况聊得还不好,自己干嘛还在这裏等呢。舒岩拿着手机,翻着简讯,翻着通话记录,翻着电话薄,来来回回。终于,他嘆了一口气,停在了电话簿,手指摩擦过那个号码,然后准备按下删除。
手机的铃声适时地响起,是me
gustas
tu,舒岩第一次听的时候就喜欢上这首歌。虽然他看起来没那么阳光,没那么快乐,也没那么坦白,可是这不耽误他欣赏这些。
「a先生」三个字在荧幕上顽强地亮着。
舒岩直接按了接通,没有人说话。
大家伴着电流相互沈默。
「对不起。」舒岩先开了口,他说,「我的确是开玩笑的,其实不无聊的,我很喜欢跟你聊天。」
「你……总是习惯先说对不起吗?」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高兴,冷冰冰的。
「嗯……也不是啊,是我真的那天冒昧了。」
「你别这样说了,你这样说我并不会觉得开心。本来就是我的错,是我那天心情不好,我不应该乱发脾气,也许我那时候喝多了吧。不,喝多了我也不应该那样,那不是一个应该发脾气的事。对不起是我应该对你说的,你不要说。」
对方一口气说下了这些,舒岩听了微微觉得有点脸红,他觉得他的那句对不起唐突了对方,他想解释点什么,可是也无从说起。所以他就习惯性地「嗯」了一下。
对方说:「好了,发脾气是我不对,一直不打电话也是我不对,突然打电话也没有事先和你联系一下还是我不对,我都知道我错了,你能原谅我吗?」
舒岩又「嗯」了一下。
那边「嘿」了一声,说:「你这个脾气,真的是很好。然后,我还有个事情想问你。」
舒岩终于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下来,他靠在靠枕上,拿着手机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关灯,屋子裏还是明亮的。
「这个聊天室……到底是聊什么的?」
舒岩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
「是聊那方面的吗?」
舒岩「嗯」了一声。
「是只聊那方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