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次进聊天室已经有半个月了。期间安远又去过几次,再没有见过那个id。电话号码他并没有删除只是也不愿意去打,他怕打过去依然是关机,这样会让他失望且愤怒,他又怕打过去真的接通了,这样会让他看起来痴缠和低下,无论怎样算,这电话是打不得的。
可是他又有那么一点妄想,就那么一点。他也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有机缘巧合这种事情存在,或者换种说法,就是缘分,如果有,他可以去买下好多彩票。
在又一个独自喝酒的夜晚,安远进入了聊天室。今天他其实稍微喝得有那么一点点多。前几天他终于进入了校友群,大家相互寒暄了一下,问的不过就是何处高就银钱几何。
在得知安远自己当老板以后,群裏一阵吹捧,安远表示小本生意,不过是温饱而已。大家似乎为这话开心不少,更加卖力地抬高,看着就跟嘲笑差不多。
安远早有了那么一点心理准备,于是乖乖问询那几个闹得最凶的人现在的状况,果然对方说起来都是大公司名企业,也有几个单干的那生意也做得是花团锦簇。安远识时务地表示他和这几个是天上地下没法比的,远没有对方生活幸福事业成功,那几个人才故作谦虚地来往几句,算是占尽了风光。
安远冷笑,想大家青春年少之时虽然性格不一,但也都算得上纯良,哪裏像现在犹如泡进了染缸裏,只比谁的颜色上得均匀漂亮,不管原本的布匹是什么模样。
不过安远也不是为了这些人而来,他是为了宋知非。
他逐一翻看群裏的id,资料什么的都看了又看,他想找出哪个是宋知非的号码,却是徒劳。
他以为自己是了解知非的,虽然不知道哪裏来的这个自信,可是他就是觉得自己是了解对方的。他看了他两年,宋知非喜欢穿的鞋子,宋知非喜欢吃的东西,宋知非爱看的书,还有宋知非思考时喜欢微微偏一下头的小习惯,他都看在眼裏。可是面对眼花缭乱的id,五花八门的签名,还有形态各异的头像,安远无法分辨哪一个才是宋知非喜欢的样子。
他觉得有点难过。他一向是知道宋知非离自己很远,可是在自己的心裏,他是很近的,但现在却开始有点模糊起来。
他失望地关掉q群,裏面的人还在不断地炫富或者炫负,不论是哪一种,安远都不喜欢,也不会去做。他钱并没有多到可以拿去炫的地步,当然如果有,他也不会去炫,因为真有那么多,就不屑做这个了,而负能量的话,人人都有,这世界有那么那么多的人,可是绝大多数人都过着一样的日子,你的烦恼和苦闷,这些人全都在感受,你并不比别人特殊多少,所以无需去人群中寻找认同,大家只会烦躁你给他们增加了生活的不快。
不过总有那么几个夜裏,安远也会顾影自怜,感嘆自己生活不易,情感不顺,忆过去看今朝,这时候就需要一点黑夜一点酒来渲染这个哀怨的气氛,如果可以,最好还有一个人,听他一一道来,然后温柔劝解。
他随便点了一个看着正常点的名字就发了讯息过去。很快那边就回覆过来,但是对方说有事情让他留下电话先等等,安远有那么一丝丝犹豫,怕对方是拿打电话做什么去,可是转念一想,对方还能做什么呢,刷到墻壁上去写办证吗,还是给他发到色情网站上去?随便哪种都没关系,反正是私人电话,真的有了麻烦,就换个号码好了,本来通讯录上也没有几个人。
安远把号码发过去,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看着月亮边喝边发呆。
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安远看看手机上的时刻,一个小时过去了。
他想真是混蛋啊,他似乎并不适合电话聊天这项活动,除去第一次那个通话本身,就再没有想起高兴的事情,看来今后还是不要尝试这种网路事物,真的忍不住了就去找棵树,挖个洞,然后大喊甲方都他妈的是混蛋吧。
安远想到这裏不禁笑了起来,他想骂这句话想了好久,如果真的有树洞让他去喊,他愿意交些罚款来把洞挖得大点。一口喝尽酒杯裏的酒,安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酒虽然喝起来甜腻得好似糖精加多了的饮料,可度数在葡萄酒裏算是高的,一杯杯下去,安远好像也有那么一点点地晕。
他想喝完这杯是不能再喝了,还是趁着酒意赶紧去睡,说不定还能做上几个春梦。手机响起来的时候,安远正想今天安排谁来做春梦的主角,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荧幕,嘴角的幅度就有点控制不住,他想明天我就要去买彩票,足彩、福彩、什么彩的,统统买一遍,这机率,也是没谁了。
对方「餵」了一声。
安远也「餵」了一声。
对方说:「你好,我是刚刚聊天室那个,就是那个说忙完给你打过来的,不好意思啊,我忙得有点久。」
安远听得笑了,心道:你忙得是挺久的,这都半个月了。可是嘴上却说:「没关系啊,我说过会等你的。」
对方停顿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今天没有喝酒吧?」
安远哈哈大笑,之前因为对方失踪的不快烟消云散,他觉得太可爱了,实在太可爱了,这句话就像是暗号,只属于两个人的那种,说起来坦然听起来暧昧。
于是安远也没有为难他,他已经不想去问对方为什么不接自己电话,也不想问他为什么改了名字,现在这些都没有关系了。
话题又是从酒开始,对方说自己很喜欢酒,这让他想到了宋知非。
他想起宋知非走之前办了一个同学会,也叫上了自己,当然是全班同学都叫了。他想表现得好一些,至少要给宋知非留个好印象,可是偏偏那一天他喝醉了。
宋知非在同学会上提供的都是啤酒和葡萄酒,安远来江州念书之前在老家那边和初中同学是早已成件地喝过啤酒的,知道自己的酒量不差,葡萄酒虽没有喝过,看度数却是不高,想也没有大碍。于是他来者不拒,只要有人找他拼酒他就接下来,也不知说几句场面话便是仰头就喝,几圈下来,啤的白的红的灌了一肚子。到后来安远觉得头重脚轻,脑子裏咕嘟咕嘟得如同煮开的沸水,他想要是再喝下去就要出丑了。他不想出丑,这么重要的日子,他不能出丑。
安远靠着顽强的意志忍住没吐在包厢上。他起身出来后就跌跌撞撞地去向厕所,终于还是在厕所抱着马桶吐了个干凈。
安远觉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移了位,他想还好,还好没有丢脸丢在包厢裏。他扶着墻壁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长长地出了口气,然后打开门,走到洗手池那裏,接了一捧水洗脸,他抬起头看着镜子裏的自己,脸红得可怕。安远刚想擦把脸就回去的时候,镜子裏出现了宋知非的脸。
宋知非从另一个隔断裏推门走了出来,他也走到洗手池这裏洗手,然后脸看着镜子,对着镜子裏的安远笑了。安远楞在那边不知所措,他在很多时候很多地方远远地看过宋知非这种笑:礼貌的,柔软的,疏离的。离这么近看见,安远还是第一次。
按道理说安远应该回给宋知非一个笑,或者随意说点什么,可是安远没有,他觉得此时的时间是静止,脑子也是静止,他被静止在这空间裏,无力应对。
宋知非转过头,看着安远,安远也转过头看着宋知非,宋知非说:
「安远,你喝多了。」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安远点点头,说:「是的,是喝得很多。」
宋知非说:「下次别喝这么多了,很伤胃。」
安远的脸别过一边,梗着脖子点点头。
宋知非问安远是不是要回包厢,可以一起走。
安远头又正过来,他觉得有一股热流从脚趾出发以光速冲进了大脑,他看着宋知非的脸说:「别走,我有话想和你说。」
宋知非疑惑地看着安远,但还是礼貌地点头:「好啊,有什么事你说吧。」
安远张开嘴,说出的却是一句:「今晚的酒很好喝。」
宋知非听了这话意外地高兴:「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安远说:「是啊,要不然怎么会喝多,尤其是那个淡黄色的,尤其好喝。」
宋知非笑着说:「我也喜欢那个,今晚的酒都是我挑选过的,全是我喜欢的,难得,你居然也觉得喜欢。」
安远说:「喜欢,喜欢的,我都喜欢……」
那晚聚会的最后,宋知非单独叫住了安远,他让安远把未开封的酒都拿走,算是他送他的礼物。
宋知非说:「你拿回去吧,既然你喜欢。」
安远猛烈地摇头:「我不能要,这些酒都是你拿过来的。」
宋知非说:「是我拿过来的,可是我拿回去也没有什么时间来喝它们了,倒是你带回去可以随意拿来喝,酒么,就是用来喝的,总放着有什么意思呢?你如果不嫌弃,就带回去喝吧,你不是说喜欢?」
最后安远还是拿了那些酒,不算多,刚刚好是一个大箱,12支。
他很花了一番力气将这些酒保存了十年。宋知非说酒是拿来喝的,可是安远又怎么舍得?
他把酒带入了大学,放在自己的橱柜裏,他把酒带入公司宿舍,放在自己的床底下,他把酒带入了群租房,放在了书桌的下面,后来他有了自己的房子,终于有了一个勉强算做家的地方,他却有点想放弃了。
他开始喝那些酒,第一支的时候,他就和现在这个在电话那头的男孩子通上了电话。
这是第二支,这男孩说自己也喜欢葡萄酒。
这男孩问安远:「那你喜欢的人,喜欢你吗。」
安远沈默了。这问题真是字字诛心,何其残忍。
如果有两情相悦之人谁会浪费宝贵的夜晚?安远恨不得与恋人披头散发夜夜笙歌。
可是这男孩问得坦然,并无恶意,似乎连好奇都没有,像是随口的聊天,让人不忍去怪他。安远想不过就是说句实话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自己从未骗过自己,他一向把自己定位成宋知非的不具名的暗恋者,处在那种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位置。
所以安远说:「不,他不喜欢我。」
说过之后男孩的声音有点点焦急,他说他喜欢的人也不喜欢他。
原来这个男孩也有喜欢的人了吗?那不就和自己一样?安远一下子觉得两人似乎站在了天平的两端,天平没有高低,筹码不差分毫,在情感上,他们是一样的人。这种认知让安远觉得这男孩更加亲切,他有冲动把自己的故事告诉对方,但是那冗长乏味的情节很多时候连自己都不想回想,千言万语只变成一句:「我只想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而且我一定要,即使要等很久。」
「即使要等很久?」
「即使要等很久。」
「等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
「等到我不喜欢他的那一天。」
安远对自己说出口的这句话都有点感到诧异。也许这是他埋藏在心底自己都未曾察觉过的想法。
可是何时才能不喜欢他?是某个不曾做梦的阳光灿烂的早晨?是某天登上高峰后大声呼喊后的午后?还是某年某月某天那一个喝得烂醉的夜晚?
都不是,都不会是,如果可以轻易放下,那么在这过去的十年裏,安远有无数个机会结束这段单方面的感情。
人,不能指望一次顿悟。
当然有的人是可以的,也许灵光乍现间就看破了烦恼忧愁,但是这些人并不是绝大多数,他们只是极小的概率,我们可以去幻想自己是那个小概率,但是不能把希望都寄托在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安远觉得,如果想得到什么,那么一定就要付出什么,如果想要走出去,那么必然要经过一段充满伤害的旅程。
伤害。安远想不到除了伤害还能如何让他变得不喜欢。不论是对这份情感的正面拒绝或是漫长等待的煎熬这都是一种伤害,安远在伤害中前行至今,其实是有点累了。
放了十年的酒并不可口,等了十年的人却不知还是不是当年的模样,在知道宋知非回国的那一刻,安远想,终于还是要来了,给这段感情一个说法吧。怎么样都好。
对面的男孩轻声说:「总会有那么一天的,喜欢,或者放弃,绝大多数的人都会有那么一天。」
安远不禁抿嘴笑了,一边的酒窝若隐若现,他想是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他可以真正地挥别过去。
秋天已经来了,只要熬过严冬,春天就在不远的地方了。
那男孩又睡着了,安远的内心充满了诡异的满足感,他觉得男孩一定会有个好梦,就像自己身下的地毯,柔软蓬松温暖的梦。
这次发的简讯,男孩给了明确的回应,安远也大概猜测出这个号码应该是男孩专门用来电话聊天的,所以并不是天天开机,安远对此有一点在意,因为对方好像吃透了聊天室的规则,像是一个……一个老手。安远不是看不懂这个聊天室是做什么的,但是他总固执地觉得,有着如此干凈声音的大部分时候冷漠偶尔体贴的男孩,不应该和这些冰冷的id一样,他是一个有温度的人,一个可爱的人,乖巧的拘谨的。
安远不忙的时候就会给对方打电话,十次只能有半数能通,可是这没有关系,听见对方的声音,随意的闲聊都让安远很高兴。
安远乐于和对方分享自己的生活状态,他觉得安全又有趣,偶尔讲到兴起,对方也会不住地追问,甚至还会打趣几句,整个人都生动了许多。他发现对方是真的很喜欢酒,他会给自己讲一些葡萄酒的小知识,讲得很认真,如果提问,或者夸奖,他都会很开心,就像是得到糖果的小孩子。对方开心,安远就也觉得开心,所以他喜欢听他讲这些,即使自己听起来有点吃力或者无趣,他也乐于倾听,因为现实生活的压力让快乐的事儿变得太少,开心变成了奢侈,而在电话裏,安远只要付出一点耐心就能收获双方的愉悦,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事情吗?安远想不到,也不屑去想了,他现在满足得不得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安远觉得生活似乎轻松了起来,至少有一点盼头,一个星期总会有那么几个晚上是愉快的。
某天安远照例拨打了对方的电话,对方关机了。
安远现在已经慢慢习惯了这件事,没有开始的时候那么生气,他想,至少他开机的时候,那些夜晚都是属于自己的。安远打开了一支林立朋友新卖给他的红酒,一口下去,酸涩味充满了整个口腔,味道浓烈得他直皱鼻子,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