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奕站在走廊裏不停地来回踱步,外面天色已经黑了,他今天守了一天,都没有见方承熙的家裏有人。
今天是方承熙的生日,早上他过来敲门,想把礼物送给方承熙,再对他说一声“生日快乐”。可是他敲了半天门,屋裏一直没有人来给他开门,方承熙和他妈妈都不在家,也不知道去哪了。
他想着方承熙的妈妈应该是带着方承熙出去玩过生日去了,想着等方承熙回来,再把礼物送出去,然后他今天就在家一直等着,从白天等到天黑,也没有见到方承熙回来。
他焦急地等啊等,终于等到方承熙回来了。
“熙熙,阿姨,你们回来了。”郝奕望着从楼道口走上来的方承熙和何梅欣喜地打招呼道。
何梅楞了一下,说:“是小奕呀,你怎么在这裏站着呀,是在等熙熙吗?”
“是。”郝奕不好意思地说,目光看向走在何梅后头的方承熙。
方承熙刚才上来时一眼就看到郝奕了,刚刚他还很欣喜来着,可是一想到今天发生的所有的事,他又被一股难以诉说的自卑感给压了下去,他脸带笑意地看着郝奕,心下却是一片苦涩。
郝奕没有发现方承熙的异样,还在眉眼含笑地看着方承熙。
“那你们好好聊,我先进屋了。”何梅说道,拿钥匙打开门,又对两个孩子说,“外头冷,要不你们进屋聊吧。”
“不了,阿姨,我就跟熙熙说几句话就回去了。”郝奕很有礼貌地说。
“好,那你们慢慢聊。”何梅颔了一下首,进屋去了。
等何梅进屋,郝奕走上前,低头看着方承熙,认真道:“生日快乐。”
这一句“生日快乐”让方承熙一天烦闷压抑的心情瞬间一扫而光,方承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微笑。
“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郝奕从外套兜裏摸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交给方承熙。
方承熙好奇地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盒子裏面装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玉坠形态非常简单,方块形状,上面没有任何花纹点缀。款式虽然简单,做工却是非常精致,手感也很温润。
方承熙抬头正想问郝奕这块玉叫什么,郝奕不等他问,就给他解释说:“店员说这是一块无事牌,无事无事,寓意平安无事。”
郝奕顿了一下,说道:“我觉得它寓意很好,就买来送给你,保佑你平安无事。”
郝奕说完,问方承熙:“喜欢这块玉坠吗?”
“喜欢。”方承熙无声地应道,鼻子酸酸地点头。
“我帮你戴上。”郝奕说着亲自给方承熙戴上玉坠。
方承熙爱不释手地摸了摸胸前垂着的玉坠,拉开衣服拉链把它放进了胸口裏。冰冰凉凉的玉坠贴在胸口,让方承熙不由的感到一阵心安,直到这时他才想起来这么贵重的礼物一定很贵吧,然后他从口袋裏掏出纸笔,写下一句:谢谢,这块玉坠花了不少钱吧?
“没花多少钱。”郝奕撒谎说,他一说谎,表情就不自然。
方承熙瞧出来了,然后笑了,心裏很感动。
“笑屁。”郝奕笑骂,使劲揉了一把方承熙头顶的头发,说:“今天没有钱给你买蛋糕,等明年十八岁生日,一定给你买一个大蛋糕。”
好。
方承熙颔首,眼角慢慢潮湿了……
过完年,没多久就开学了。
开学几天后,学校组织召开了一次家长会,主要是针对高二年级组的学生开的家长会。这次家长会比较正式,每个学生的家长都来参加了,郝奕的父亲和方承熙的妈妈也都出席了家长会。
会上学校领导主要讲接下来这一整学期的教学计划,最重要的是如何配合好孩子覆习,还有关註孩子身心健康、杜绝早恋,等等问题。
家长会持续进行了两个多小时,会议结束,家长们陆陆续续离开学校。何梅也往学校门口走去,刚走到校门口,她就楞住了,只见她的前夫方东平正站在校门外往裏张望着。
何梅很震惊,也很生气,走过去沈声质问:“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许来孩子的学校找孩子吗?!”
“……我,我主要是想看看孩子的学校怎么样,我也是关心他。”方东平支支吾吾地说。
“不需要你的关心。”何梅冷声道,再次警告说,“如果你真的关心孩子,以后请不要再来打扰他的生活,也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好,我知道了,以后我不会再来学校找他。”方东平解释说,“我只是突然很想看看孩子在学校生活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他,前两天打听到他考到这裏,很欣慰,就迫不及待地过来看看,没想到今天正好召开家长会,我也是孩子的父亲……”
方东平说到最后,声音小了下来,神情很懊悔难过的样子。
何梅于心不忍,可是一想到方东平以前对他们母子二人的伤害,她的心又硬了起来,恨声对方东平说:“你也知道你是孩子的父亲,你早干什么去了!如果你真的为孩子好,以后请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完,何梅头也不回地走了。
晚上儿子放学回来,何梅把今天在学校门口看到方东平的事告诉给了方承熙,并跟方承熙说:“以后他要是再去学校找你,你就当作不认识他,你安心地在学校学习,其他的事不用担心。”
方承熙还不知道今天方东平去学校找他了,闻言,大吃了一惊,心情沈重地点头。
“还有,有个事妈妈想跟你说一下。”何梅表情凝重地说,“等学期末,妈妈想给你转学,咱们离开这裏,不在这个城市了,咱们回你外公外婆那去,到时候再给你找一所好的学校去上。”
方承熙一听,脸都白了,用手语着急地问为什么要转学。
何梅心痛地给他解释:“妈妈也不想给你转学,可是你外公外婆年纪越来越大,妈妈还没有尽过一日孝,妈妈想回去在跟前好好地照顾他们。另一个原因我主要担心你爸还会再来骚扰咱们,本来我想等你读完高中二年级,正好学完高中三年所有的教学内容再转学,我本来也想等期末了再告诉你这件事,谁知你爸他提前出来了,他还找到了咱们,如果他真能变好了那是最好,万一他又死性不改,再来纠缠咱们,咱们恐怕不好脱身,所以得随时做好离开的准备。”
方承熙听完,眼眶红了,一想到他要离开这裏,他就很难过,他舍不得离开这裏,更不舍得离开郝奕,他从初二下学期开始认识郝奕,到现在三年了,这三年来,他们几乎天天在一起,一下子要分开,叫他怎么舍得。可是他又无能为力,只能含泪听从他母亲的安排。
次日,和郝奕一起骑车上学时,望着郝奕的背影,方承熙不禁有些伤感,一路上郁郁寡欢,脸上没有一丝笑容。
郝奕骑车在前头,几次回头看他,终于瞧出来了不对劲,停下车子,关心地问他:“怎么了?怎么看着这么没精神,是不是生病了?”
说着,抬手就去摸方承熙的额头。
方承熙鼻子酸了,强挤出笑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郝奕不相信,手掌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确认是没有发烧才放心地把手拿下来,不过还是很怀疑,遂问:“没有生病脸色怎么看着这么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
方承熙镇定地摇头。他不想跟郝奕说他爸出狱了,来找过他,觉得很难启齿。他也不想告诉郝奕,他期末可能要转学的事,现在告诉郝奕,只会让郝奕也跟着自己天天闷闷不乐,还不如到跟前了再说。
郝奕见问不出来什么话,又见方承熙神色恢覆如常了,也就不再盘问,两人接着骑车去学校。
到了学校,二人各自去各自的教室上课。
(1)班第一节
课是语文课,上课铃一响,语文老师也就是班主任魏申明准时地出现在教室门口。
“上课之前,我先讲个事。”魏申明把教案放在讲臺上,对同学们说道,“学校将在三月初举办一次艺术节晚会,要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咱们班也出一个节目吧,这个事由文艺委员负责,哪位同学若是有才艺,愿意上臺表演可以去文艺委员那报名,文艺委员这两天把名单报上来给我。”
班主任说完,同学们都没多大反应,看来是都不太感兴趣。而这时班主任也开始讲课了,大家都翻开书本认真地听起课来。
领着这么一个差事,一下课,身为文艺委员的周佳倩就赶忙去问大家有没有人愿意出节目上臺表演,可是问了一圈同学,要么说自己没才艺,要么说害怕上臺,就是没有一个人愿意报名。
一筹莫展之际,周佳倩看到刚去开水房接水回来的学习委员高源,她心头一喜,飞奔出去,把人截在走廊裏,央求道:“学委,我听我朋友说你会弹钢琴,这次艺术节你能不能上臺表演一个节目啊?我实在没办法了,咱们班的同学都不想报名,我只能求你了。”
高源敛眉不语,就在周佳倩以为学习委员也要找理由拒绝的时候,学习委员沈声开口说了一句:“可以。”
说完,他眼睛状似无意地往教室裏的某一处掠了一下,接着收回视线,说:“不过,我不想一个人上臺表演。”
“那好办,我再找一个人跟你一起同臺演奏,咱们班有好几个女生也会弹钢琴,我去问问有没有人愿意跟你一起上臺表演,我敢保证,只要听说跟你一起合奏,大家肯定争着报名。”
听到高源说愿意上臺表演,周佳倩很兴奋,说着就要回教室给高源寻找合奏的搭檔。
“等一下。”高源叫住了她。
周佳倩回头,疑惑地看着他。
“方承熙同学会弹古筝,”高源假装漫不经心地说,“你去问他一下,问的时候别说是我说的。”
“方承熙同学会弹古筝呀?”周佳倩很意外,瞧着学委的意思应该是想让方承熙跟他合奏,周佳倩也没去琢磨学委为什么要叮嘱自己不要跟方承熙提到是他提议的,她满口应承了下来,“好的,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问。”
方承熙正坐在教室裏低头认真地看书,忽然听到头顶传来文艺委员周佳倩讨好的声音:“承熙同学。”
方承熙抬头不解地望着她。
“是这样的,”周佳倩装出一副非常可怜的样子,恳求道,“这次艺术节我们打算出一个钢琴与古筝合奏的节目,听说你会弹古筝,你能不能帮帮忙,报名参加呀?”
周佳倩说完可怜巴巴地望着方承熙,那神情让人不忍心拒绝,方承熙思忖片刻,点了一下头,答应了。
“谢谢承熙同学,你真是太好了!”周佳倩激动地说,脸上立马换上了开心的表情,生怕方承熙反悔,赶紧在表上登记,“那就这么说定了,我给你报上名了,跟你一起合奏的是学习委员高源,回头咱们再一起商量表演什么节目。”
周佳倩登记完,又谢了一遍方承熙,雀跃着回座位去了。
方承熙有点懵,才知道是和高源一起上臺合奏,不过他也没有反悔,只是有些意外,然后扭头去看刚刚回到座位的高源。高源一副好像还不知情的样子,他又扭回了头。
下午放学时间,周佳倩过来找方承熙和高源一起商量要弹奏什么曲子。
经过几个人一起商量,高源和方承熙定下了合奏的曲目。第二天,周佳倩把曲目上报给了班主任,班主任对于他们的节目没有什么意见,只是让他们好好排练,争取在艺术节上为班级争光。
离艺术节还有不到一个月时间,合奏的曲子之前方承熙没有学过,他还得抽时间练弹这首曲子,晚上下晚自习回到家,他都要练习一个小时才去洗澡做作业。
练习了几晚之后,他就把曲子熟练弹下来了。接下来他还要和高源一起排练怎么合奏。
学校音乐室裏正好有一臺钢琴和几架古筝,高源向学校领导申请晚自习借用音乐室的钢琴和古筝让他们排练。学校领导批准了。
这天晚上,高源和方承熙一起来到音乐室。音乐室锁着门,一位老师给他们打开了门,叮嘱他们好好使用乐器,练习结束记得盖上琴布,离开时记得锁好门,交代完老师就走了。
音乐室裏只剩下高源和方承熙,高源关上门,看了看方承熙。方承熙也看了看他,随后走到一架古筝前,揭开琴布,找地方把琴布放好,然后从书包裏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从盒子裏取出几枚墨绿色的义甲戴起来。
高源看着他熟练地用胶布把那一片片义甲缠绑在指头上,那几枚义甲很漂亮,特别适合方承熙的气质,高源忍不住夸讚了一句:“指甲很漂亮。”
方承熙微微笑了一下,还在低头专註地缠戴着义甲,凝望着义甲的双眸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戴好义甲,方承熙坐到琴前,手指在琴弦上刮奏了一下,立马就听出来有一根琴弦音不准,便低头开始调起音来,他也不用调音器,只靠耳朵辨别,就把音校准好了。
高源本来就很欣赏他,看到这,更加佩服讚赏了。
时间紧迫,他也赶紧坐到钢琴前,试弹了几个音,确认钢琴没有毛病之后开始和方承熙排练起来。
郝奕站在(1)班教室外的走廊裏,时不时地抬手看一眼手表时间,晚自习放学时间早就过了,方承熙还没有回来。
最近下午和晚上他要参加训练,晚上训练结束他过来等方承熙一起回家,没有看到方承熙在教室,向(1)班的同学打听才得知方承熙去排练节目了。前段时间方承熙跟他提过艺术节他有表演,最近在忙着练琴。
方承熙的琴技很好,初中的时候就上臺表演过,听到方承熙说这次也会上臺表演,他当然是支持方承熙了,还鼓励他好好练琴。
现在方承熙去排练还没有回来,他也没有等得不耐烦,耐心地站在走廊裏等着。又等了几分钟,方承熙终于回来了,不过当他看到方承熙是与高源一起回来时,他的脸色倏地就变了,脸色阴沈地看着他们。
方承熙一看到郝奕眼裏就涌出笑意,可是看到郝奕脸色乌沈沈的,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他楞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谁招惹郝奕了,他纳闷地走过去。
郝奕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走在方承熙森*晚*整*理旁边的高源,强忍着怒火,对方承熙说:“进去赶紧收拾东西,准备走。”
方承熙点了一下头,迟疑地走进教室。
高源面色平静地跟在他后头,一起进了教室。
郝奕深吸了一口气,在外头等着方承熙。
两分钟后,方承熙背着书包出来了,郝奕什么话也没说,沈着脸大步往前走着。
方承熙跟在他的旁边,扭脸望着他,想问他怎么了,张着嘴又发不出声音,想拿出纸笔写一句问问,郝奕又走得太快了,他没法停下来摸出纸笔写字。
到了楼下,郝奕走得慢一些了,脸色也缓和了些,这才沈声问方承熙:“晚上去排练了?”
“嗯。”方承熙点头。
“和高源一起?”郝奕几乎是咬着牙问。
方承熙不明所以,又点了点头。
“他也跟你一起上臺表演吗?”郝奕又问。
方承熙疑惑地颔首,不明白郝奕为什么一提到高源就那么生气。
“你之前也没跟我说,你跟他一起上臺表演。”郝奕非常不悦,脸色又沈了下来。
方承熙张口结舌,他之前的确是没有跟郝奕说他会和高源一起同臺演奏,他只是跟郝奕提过一句艺术节他要上臺表演,真不是他故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说那么详细,而且郝奕当时也没问他啊。
方承熙不知道怎么解释了,垂直脑袋不语。
郝奕一看到他耷拉着脑袋,顿时就心软了,也反思了一下自己,好像是自己脾气太火爆了,莫名其妙地冲人家发火,他收起脸上的愠色,用尽量温和的语气说:“好了,不说了,走了,回家。”
方承熙终于露出了笑容,冲他笑了笑。
“切。”郝奕没好气地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两人笑闹着回了家。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方承熙每天晚自习第二节
课都会和高源一起去音乐教室排练,郝奕晚上经常去等他,每次看到方承熙和高源有说有笑地回来,他都会生一场闷气,他甚至不想让方承熙上臺表演了,又找不到理由,只能无端地发着火,都没能专心地训练。
教练说明年三月份他们就要参加统考了,为了更好地迎接统考,下个月开始他们这批体育特长生将要进行一次比较全面系统的训练,训练采取全封闭式,场地在校外,让他们提前准备好鞋服和生活用品,准备参加训练,不许任何人请假缺席。
教练在前面讲着重要事项,郝奕站在队伍裏心不在焉地听着。
教练一宣布解散,他就跑了,径直跑去电教楼音乐教室等方承熙,刚走到门口就见方承熙和高源面带微笑地出来,他心裏非常不爽,又不忍心冲方承熙发火,只能忍气吞声地带着方承熙一起离开。
回到小区,走到家门口,他也没有跟方承熙道一句别就进了屋。
方承熙望着阖上的门,皱了皱眉,拿出钥匙开门走进自己家。
刚一进来,他就呆住了,只见屋裏一片狼藉,像是被打劫过了一样,他的妈妈正眼神空洞地呆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衣服狼狈,完全没有平日的优雅。
方承熙大吃了一惊,急忙跑上前,打手势问他妈妈发生了什么事。
“熙熙。”何梅看见儿子回来终于晃过神来,她望了望凌乱的屋子,喃喃地说,“咱们看来要离开这裏了,你爸他出来之后一时找不到工作,又去赌了,今天他过来找我借钱,我不借,他就翻箱倒柜,还威胁我要去学校找你,没办法我只好把钱借给了他。”
“我担心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咱们得尽快离开这裏,离他远远的,让他找不到咱们,咱们才能过上安稳日子,我想了想过段时间就给你转学,咱们离开这裏好不好?”何梅双眼通红地征询她儿子。
方承熙大脑一片空白,他本来还以为还可以等到期末的时候再转学,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这裏了。方承熙的眼睛湿润了,过了许久,他无奈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