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等我?”他看看手裏的钱袋,又看看在自己身侧一晃一晃的手臂,再偷偷瞧一瞧林昔的脸紧抿了唇。
林昔微微侧头:“怎么了?”
他慌张摇头:“没什么。”
然后把钱袋递过去,“给你。”
林昔手指藏在袖子裏动了动,想起他刚才以为付不起钱时的小模样,到底没接过来。
“你拿着。”话毕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连忙转了话题:“想去哪逛?”
“哪都行。”
季云知吃饱了,现在有很多的力气用来逛庙会。
以前爹还活着的时候家裏人虽然疼爱他,却很少让他出门,有时候忍不住溜出去也不敢玩得太久,只草草玩上一圈便要赶紧回家。
后来只有娘了,虽也没有太拘着他,可他自觉的不想再出去。再后来就是家裏遭难一路逃亡,像这样的大路他只有躲着的份,哪会像现在这样正大光明的踏上去。
想去哪去哪,想往哪走就往哪走。
一时间竟觉得哪哪都好,就连路边的小乞丐季云知都感觉分外亲切。
“宋叔说扮成乞丐可以,但不能真跟他们一处玩,会长虱子。”他歪着脑袋问:“真的吗?”
“真的吧。”她不太清楚,她有点走思,正在想带季云知去哪逛,因此也没註意听,忽略了刚才那个“宋叔”。
说起来也真是巧,主仆三人竟被同一个人给救了,也不知是巧还是巧还是太巧了。
***
宋叔和茧儿实在是累坏了,又称得上是大病初愈,哪裏追得上牛车,又一路追赶气喘吁吁发不出声音来,因此眼睁睁瞅着他们家公子似是被人欺负了,哭得惊天动地消失在视线裏。
“恩人怎么欺负公子?”茧儿难以置信:“明明恩人不这样的。”
虽然他也并没有怎么接触过林昔,但王婶王叔说过她不少的好话。
宋叔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能像拎小鸡一样…对待公子呢,明明之前也不这样的。”
两个人坐在路边这一通牢骚之后才反应过来。
“你那位林姓恩人也是她?”
两人顿时惊呼世界奇妙。
宋叔更是想到一个可能:“赎公子的不会也是她吧?”
“这…”茧儿惊呆了:“没这么巧吧?”
车夫也坐在一边喘气休息:“去王家洼一问便知。”
“那公子…”
“只要那姓林的是王家洼的人,早晚得回来吧。”
宋叔两人一听是这么个道理,于是互相搀扶着趁着天还未黑透向着王家洼走去。
王家洼除了货商一般很少来外乡人,结果这一天傍晚竟一来就来了三个,而且三个人还是来打听林昔的,一时间众人又八卦起来。
“那个包着头脸的小哥怎么感觉有些面熟?”刘父正在其中,盯着茧儿的背影说道。
茧儿怕被人认出来生出不必要的麻烦,所以进村前把自己头脸裹了个严严实实,怕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很是不妥。
“你也说了包着头脸了。”另一人笑他:“打哪看出来的面熟?”
人们便笑起来。
刘父闹了个没脸,撇撇嘴:“也不知道这昔丫头是怎么回事,现在天天就她家事多,前头跑了一个这才几天又弄回来一个,别是…贩子吧?”
他突然捂住自己的嘴惊呼一声,好像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不得了,难不成前些日子她和江蛮是演戏?其实两个人在搞这些不是人的勾当?”
“不能吧?”另一个瘦高的夫郎,人们都叫他乐叔,他疑惑道:“好像不光打听昔丫头,还问她家裏人呢。”
“家裏人?”刘父嘴一撇:“她家裏还有什么人?嘁~”
“是那位模样俊的小公子吧?”乐叔存了个心眼:“不行,我得去看看,别是什么歹人。”
乐叔偷摸跟了上去,刘父冷哼一声接着跟旁边的人唠嗑:“一个模样俊,一个家裏有钱,你说我家泽儿该选哪个呢?”
那人心想:谁管你家选哪个,眼珠一转也走了:“我也跟过去瞅瞅。”
刘父:“呸!”
张宛回来的时候张夫郎正和王叔讨论着什么,一脸焦急,看到她连忙往她身后瞧。
张夫郎:“昔丫头他们呢?”
“逛庙会去了。”张宛一扬手,笑道:“走,你们收拾收拾,咱们也去逛逛。”
然后又问王叔:“您二老去吗?带着小枝逛逛?”
王婶王叔家的孙子叫小枝。
王叔有些意动:“这,还没吃饭。”
“咱们边逛边吃,也让孩子们见见世面。”
张宛这话彻底打动了王叔的心,连忙回家招呼老妻孙子。
张宛一边帮着张夫郎收拾东西一边问:“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张夫郎脸上就有了些愁色:“刚才来了两对老妻夫,一直打听昔丫头和云知,问她们成亲了没有,又问昔丫头的人品,那妇人看着凶巴巴的我和王叔有些担心。”
“凶巴巴的?”张宛就想起刚才林昔和季云知那番对话,疑惑道:“难道衙门裏还真派人来盘查了?”
“什么衙门?”张夫郎有些惧意:“你别说,那妇人看着确实像衙门裏的气派。”
他也不知道衙门裏都是什么气派,可凶就够了。
张宛便点点头:“行,这事先记着,回头交待昔丫头一声,赶紧把亲事办了。”
说到这,想起刚才听到的,嘿嘿笑起来。
“妹夫这人不错,留得住。”她贴着张夫郎的耳朵轻声道:“你是不知道,混账的竟然是昔丫头自己,被个男人逼婚…啧啧,真有出息。”
然后把事情详细跟张夫郎一说,张夫郎惊得睁大了眼睛:“我说最近他俩之间怪怪的,原来…天哪,那天妹夫哭莫不是就是因为这个?”
“这个家伙!”张夫郎气笑了:“身在福中不知福。”
“可不!”张宛笑道:“所以我就给他俩扔镇上了,今天不把妹夫哄高兴了,回来的时候让她自己跟着牛车跑!”
两人笑笑,把刚才那点忧愁暂抛在脑后,待王婶他们一收拾好,驾着牛车就出了门。
***
庙会正是热闹的时候,季云知又讲了些在家调皮的往事,突然侧头问:“你呢?娘爹…”一想林昔娘爹不在了,连忙换了个问题:“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林昔想想她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都快忘了。”
季云知眨了眨眼睛,林昔看到抿了抿嘴。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本以为都忘了,此刻却发现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
漆黑的房间,满屋飘散的钱,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
“你为什么要花他的钱?这是臟钱!粪坑裏抓出来的东西你也不嫌臭。”
当时她还偷偷捏起一张闻了闻,只有一股子油印味,并不臭。
可那个女人说臭,那就臭吧。从那之后她就再也不接受别人送来的钱了,尤其是那个男人。
她只在乎她一毛一厘挣到的,不用被人指着脑门骂不要脸、骂臟。
“对不起。”身侧传来怯怯的道歉声,“我不该问的。”
“没有。”林昔朝他笑笑:“我只是在想怎么把我做过的坏事藏起来,不让你知道。”
原主的那些坏事。
至于她…有钱却出轨的爹,被钱逼疯的妈,没什么好说的。
季云知便也笑了起来,虽然感觉她隐瞒了什么,但他也不是那么计较的人。
他现在目光不停地往林昔袖口处瞟,羞红脸想偷偷去抓那忽隐忽现的手,人有点多他感觉抓住点什么会多点安全感,而无疑林昔的手是最好抓的。
可是…林昔会又生气吗?他咬着唇角控制不住地在林昔脸上和手上瞟,手指微动,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袖子裏的钱袋,好像生怕丢了飞了跑了似的。
林昔正觉旁边人怎么突然安静下来了,就察觉袖子上一沈。
“你干什么?”她小声质问。
季云知偏过头来,眼睛瞪得像个无知又天真的孩子:“这么多人,我怕丢了。”
林昔这才发现一顿饭的工夫这庙会裏的行人已经添了很多,可这是古代啊,就算已婚的妻夫都不会在大街上有这样亲密的举动。
她却不想想看看,不就是捏个袖角,这大街上掩在长袖裏偷偷牵手的小情人多的是。
“我看紧你不会丢的。”她小声道,想要挣开。
季云知眼睛眨眨:“谁说我会走丢了,是它!”
他见她这神情,突然想报刚才被逗的仇。
一不做二不休,竟然改捏为挽一只手穿过林昔的胳膊紧紧挽住,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相挽的手下,却是紧紧地抓住了袖中的钱袋:“咱们两个这样这钱肯定丢不了。”
“怎么会丢钱呢?”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嚷叫起来:“我的钱,我的钱丢了。”
好吧,这样的地方还是很容易丢东西的。
“可也不必…这样…”她又抽了抽。
季云知就松开了,紧接着却是非常夸张的迈着步子甩着衣袖,然后在林昔的目瞪口呆中又回来重新挽上她的胳膊:“要是不这样,我走路会忍不住甩胳膊的,肯定会把钱甩出去。”
林昔:“…那你把钱给我,我来拿着。”
季云知摇头委屈道:“可我怕你还戏耍我。”
林昔:……好么!怎么说都是你有理,真跟个小孩子似的,蛮不讲理,任性妄为,想一出是一出,还…拿他没办法。
“也不知道你爹娘怎么惯的…”话说到一半,才想起来他刚才好像说过他父亲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已经过世了?
那他母亲…宠着惯着,外面却还另有家室子女…
那又是真宠还是真害呢?不由得会胡乱想些阴谋论。捧杀这种事各来不少见,她前世不是差点就经历了?
一时间又觉得他也挺不容易的,起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任性却又在某些方面十分有原则和底线,竟是好坏难辨…
想了想又改成了:倒也不难辨,还是能看出是个好孩子的起码比原主强。
再对上那双清澈的眸子,突然觉得自己竟在这个世界比这孩子还矫情,他都不惧不怕,她又怕什么了?
“胡闹!”翘起嘴角摇着头放弃了挣扎,任由他挽着自己胳膊招摇过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