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时候,江思又去买了老人专用的坐便器,在床边就能上厕所,倒也方便了许多。
中间的时候,钱有点不够用,他便又去找了弟弟。
拿了些钱回来。
这个并不熟悉的弟弟,冲着他大吼大叫,觉得他爸妈还在世的不来照顾,死了就跑来抢遗产,不仅不帮爸办葬礼,还来给爸的葬礼捣乱。
简直是畜生。
江思也没有理会他,毕竟血缘关系这种东西。
没有相处过的感情,就只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废物罢了。
他只是拿自己的钱。
这个便宜弟弟在旁边太碍事,就抽一巴掌,问题并不是很大。
买了吃的,买了一些以前母亲喜欢的衣服,给自己也买了一件外套——小时候的老妈很烦,就喜欢让江思换新衣服给她看,大抵上是喜欢这种无聊事的。
果不其然,回去的时候,换了外套,老妈浑浊的眼睛就亮了起来。
甚至很精神的坐了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我儿子真帅。”
每次换完衣服,来来回回就只会说这一句。
只能说老妈没什么文化,不光是网文,书也看得少。
日子也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母亲像是有说不完的话。
和他说着曾经做梦的时候,梦见了江思,梦里的江思自杀,醒来以后,给她吓了一身冷汗;和他说当初答应陆雅,要让江思取陆雅,让陆雅成为江家的媳妇。
又说起了老爹临死前的后悔,后悔当初炼丹,把身体弄坏了。
说起了那个弟弟有了自己的家庭以后,就变了个样,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不想管了。
虽然弟弟不说,但他媳妇儿,还有媳妇儿家里人,都对这边的父母很有意见。
老人家感叹着,当初彩礼钱给少了,抬不起头,就算住在一起也受尽白眼。
父亲死后,在那边的屋子里,母亲住的很痛苦,也很孤独,她怀念起了以前住的房子。
或许其实不是怀念以前住的房子,她只是单纯想家了。
但是父亲死后,母亲就再也没有家了。
所以回到了这里,一个人住,再也没有叨扰过弟弟,而弟弟也再没有过来看她。
老人家不想给孩子添麻烦,孩子也确实觉得老人是个麻烦。
但,至少会举办葬礼的。
这就够了吧?
即使可能会拖个几年。
对于母亲的絮叨,江思偶尔会回应,偶尔并没有什么想回应的,便也只是静静听着。
老人家的身子越来越差到最后,说的话也越来越少。
找医生看了看,并不是什么病重,只是单纯的器官衰老,身体机能逐渐走到尽头。
有时候,江思坐在屋子里,看着她一整天,一句话也没有,屋子里安静的只有呼吸声。
照常的擦洗身子,清理屎尿,就算买了坐便器,有时候晚上也会没办法。
静静的听着她的呼吸声,一点点微弱下来。
“儿子啊。”
有一天,母亲忽然醒了过来,努力抓住了他的手,很用力,那干枯的手掌,甚至抓的江思觉得有点发疼,“妈,妈想上山,上山,看海,行吗?不行,就算了。”
说完一句话,就急促的喘息着。
江思只是将她抱了起来,“走吧。”
也不是很远,城外就有一座山,山的对面就是海。
以前母亲总是说有空咱们就去山上看海。
但直到最后,实际上江思也没有和母亲去过。
因为总是很忙,总是没空。
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坐了车,到山下,在旁边的店里买了个轮椅。
不过推着轮椅是上不去的,所以江思便是一手抱着母亲,一手提着轮椅往上爬。
走到路上的时候,便开始下雪了。
他想起了记忆里,母亲把他从父亲的丹房里抱出来的时候,嘻嘻哈哈的,母亲还给他唱了歌。
于是江思回忆着,也哼起了那时候的歌。
母亲已经只有偶尔才醒来,大部分时间还是昏迷着。
江思抱着她,拖着轮椅爬到了半山腰的时候,母亲就突然醒了过来,苍老嘶哑的笑了笑,“哎呦,这雪,怎么老往我家儿子脖子里钻。”
不知道是不是出来透气的缘故,母亲的话变得流畅许多。
“儿子,别抱着了,背妈。”
江思“哦”了一声,虽然没懂她闹腾什么,但是老人家喜欢,也就给她换到了背后背着。
“妈给你挡雪,呵呵……”
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母亲就自顾自的笑了起来。
江思也忍不住笑了下。
山并不算高,也就一千来米,背着母亲上山也不怎么累,下雪的天,山路人不多,乃至于到了山顶的时候,几乎没有人。
视野倏然开阔,万里的天空在眼前铺开,雪花在空中点缀着,几只老鹰在空中盘旋长唳。
山的背面,便是汹涌的大海,在雪花中翻涌着,浪涛声在山中回荡着,悠扬而空灵。
低头望去,这世界,壮阔绮丽。
刚把轮椅放好的江思,就听到一直精神不好的老妈居然也跟着老鹰叫了一声。
给江思听的愣了愣。
“哈哈,儿子,你也叫一声,到山顶,叫一叫,舒服。”
风很大,母亲说话的很用力,江思一边把母亲放在了轮椅上,一边叫了一声。
“声音太小了,还不如你老妈我。”
母亲像是个小孩子一样的笑着。
江思也只是点头,推着轮椅,走到了山顶的另一边。
母亲失神的望着山下汹涌的大海,望着那飘舞的雪花织就出天地的素缟。
像是盛大的葬礼,有着遍布山峰的花圈与挽幛。
“儿啊。”
母亲嘴角动了动,有涎水不由自主的流淌着,她歪了歪身子,“你冷吗?”
“不冷。”
说着,江思脱下自己之前新买的外套,盖在了母亲的身上,顺手擦掉她的涎水。
母亲颤巍巍的伸出手,伸出了山峰之外。
下面是汹涌的大海,她接着那些雪花。
“江思。”
“嗯。”
“儿子。”
“嗯。”
“我家小宝贝儿。”
“干什么?”
“没。”母亲喃喃着,“我就是,想叫叫,思儿啊,小思,老大啊……”
如数家珍的,把往日叫过江思的那些称呼都叫了一遍。
江思也耐心的一一回应。
“妈,有个梦想。”
“你说。”
“妈一直想去海底,小时候,妈就很喜欢海底,那时候在学校里,老师问我们长大以后干什么,我说,长大以后,我要去当潜水员。”老人家说着说着自己乐了起来,“那时候大家都觉得你妈我脑子有问题。”
“还好。”江思想了想,“海底很黑,也很冷,容易患上幽闭恐惧症。”
“你妈我才不怕这个哩。”
母亲乐呵呵的说着,拽了拽身上的衣服,“死了就不怕了。”
“等妈死了,送妈去海底好不好,儿子?”
下面的浪涛声拍打着山石,如同咆哮。
“哦。”
于是母亲开开心心的笑着:
“小时候,我看你扔掉那只猫的时候,我就想啊,以后,我家儿子肯定能帮我实现心愿,只有我儿子……”
呢喃着,声音逐渐小了下来。
雪也开始小了下来。
“儿子。”
“嗯。”
“以前妈说过的,希望你下辈子能再当我儿子,下辈子我一定会做的更好,成为更完美的妈妈,这句话……”
“我收回。”母亲嘶哑的说着,“你应该遇到更好的父母,更有钱,更能理解你,更爱你的父母,让你活的更幸福,长得更高,而不是我们这种父母……”
呼啸的风吹来的雪花沾染在了眼角,江思望着远处。
天际密布的乌云裂开。
壮丽的晚霞从云缝中溢出,残阳如血,将云朵烧的翻涌,以至于海面也沸腾。
绚烂成了一片火海。
“不用了,我的父母,是你们就好。”江思轻声说道,“习惯了。”
母亲伸手,抓住了他的手:“那就,没办法了。”
“是啊,没办法,习惯了。”江思只是顺着说道,“别的人,不习惯。”
残阳落在了母亲的脸上,笑容是暖洋洋的的幸福,“习惯,真好啊。”
空旷的世界逐渐开始安静了下来。
浪涛声与风声都在远去,雪花不再落下,满地的冰冷开始融化。
残阳被一点点拽进了天边的大海里,世界朝着深渊坠落。
但是,夕阳依旧绚丽,璀璨。
“儿啊。”
“嗯。”
“天都黑成一片了,你待会怎么下山啊。”
江思看着烧红的天空,“我看得见。”
“啊?是妈看不见了吗?”
“不,是天黑了。”
“这样啊。”
母亲沐浴在最后的夕阳中,在高山之上,缓缓的睡去,“你要,早点回家啊,江思,早点回去睡觉,别在这里呆太久,冻着……”
他在旁边站着,母亲的声音开始消失,直至再也听不见。
身体的温度在山上逐渐降低,和雪一样的冰冷乃至于那份心跳,也停止。
狂风呜咽着吹动着母亲苍白的发丝,阖眼的神色安详,像是睡着了一样。
直至最后,夕阳落下,世界化作深渊。
“天黑了。”
他说。
推动着轮椅,已经再也不会醒来的母亲走到了山顶的边缘处。
下方的大海翻涌出白色的泡沫。
“晚安。”
他将轮椅推了下去。
坠入最深的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