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子,李府传来了娘亲的信,叫他劝杜齐月收手,没必要去蹚这趟浑水,而他只是将信收起来,什么也没对妻主说。
娘亲并不了解这个媳妇,原以为她的个性温和内敛,成日只埋首在硬梆梆的律令裏,也不擅交际应酬而已,要是知道她骨子裏有这么一副侠义正直的心肠,不畏权势,行所当行,恐怕也不会将自己嫁给于她的吧,好庆幸!
李墨涵心裏着实感谢着母亲为他求来了这段美好的良缘呢。
他接着又道,“你是温太师的人,却去帮了秦党,这一来只怕让大家‘另眼相待’,或许太师她老人家爱惜你,目的就是要你离开京城,暂时避避风头,等你回来,大家也就忘了。”
杜齐月也曾想到这方面,心裏便好过些,但她明白,这次调动还是有很重的惩罚警告意味在,也许下次再“犯”,就直接将贬她到穷乡僻壤去了。
“好,就当作是去荆州走走,就算我不去,也会派其他人去。”
“就是啊,想开就好。”
“这样吧。”杜齐月想了一下,“我写封信,明天离京前递给太师,有空见面最好,没空也不管了,一定得跟她谢个罪。”
“咦?”
“我是有原则,但有时还是得学着低头。”杜齐月苦笑道,“不然啊,就像邓宽容,她颈子太硬,知府改判她的案子,她也不先去问个原委,就跑去吵架,丢判文,给人家抓到把柄弹劾,就给贬成了县丞了。”
“邓大人只好忍下来?”
“唉,不忍也得忍啊,不为五斗米折腰是很清高,但也要有本钱,她的夫儿还得靠她一份薪饷。”
李墨涵了解了,就是一份艰苦差事,既要坚持原则,又要懂得转圜。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娘亲那般滑溜弯腰,但也不能像邓宽容,卫子辛两人一样碰得满头是血,她尽量取中庸之道而行,多多少少也是顾虑到这个家吧。
“我在朝为官,本以为可以一展抱负的,哪知当官不容易,动辄得咎,什么温党,秦党,她们自去结党,我什么党都不是,我要自立门户,自成杜氏一党。”
说完杜齐月率性地大笑了出来,“哈……”
“呵呵……”李墨涵也跟笑了出来,“那你得登高一呼,集结徒众了。”
妻夫相知日深,李墨涵也日渐看到杜齐月率真随性的一面,这是他初初到来时所难以想象的,或许,他们两人都在渐渐地显露出彼此最原始无伪的本/性吧。
可他们却要分离了,李墨涵再怎么强自镇定,还是不免黯然神伤。
手上拿着杜齐月两只长布袜,卷呀卷,折呀折,就不知能否将他的心意藏了进去。
火光晃动,房间陷入了沈默,杜齐月原先还在凝视他的笑靥,但怎么看着看着,他的笑意却淡了,黯了?是光线不够明亮吗?还是自己的谈话内容太过沈重,让他不快了?
“对不起,讲了些不中听的话,给你听牢骚了。”
“不,妻主讲,我听。”李墨涵抬起脸,仍是笑意柔美。
一听,杜齐月的心热了,只要她讲,他总是听的。不觉间挪动身体,往床头坐近了些,想要更加亲近他。
“怎将袜子卷得像团麻花似地?”杜齐月笑着指了指他手裏的一团布袜。
“啊…”李墨涵赶忙地摊开袜子,拿手铺平,整整齐齐地折好。
“我这趟出门,家裏有劳你了。”
“哪裏,妻主别担心。”
李墨涵真的不愿杜齐月出门还要担忧家事,又补充道,“韩爹爹很尽责,阿成哥妻夫也很能干,更别说那个很会管我的啸春了。”
“呵。”
说到啸春,就让杜齐月想到那个天生木讷憨直忠厚的华笙,心想:如果让她们两凑成一对应该也不错,那两人个性一静一动的刚好互补。于是朝李墨涵问道,
“我在想,那啸春…”
李墨涵心下一跳,啸春是他的陪嫁小厮,按说也算是要给妻主当通房小侍的。心下暗暗忖道:
她怎会提到啸春?莫非…她对啸春有意思?要将啸春收为房内人?虽她与我说过,我是她杜齐月唯一无二的夫君,但,收了啸春就与她所说的话不相抵触了吧?因为夫君是夫君,小侍是小侍…
“你觉得如何?”
因为一听到杜齐月突然提起了啸春,李墨涵当下即胡思乱想了起来,并没有将她的话给听完整,只觉心口暗暗地刺痛着,艰涩地说道,
“妻主喜欢他,要收他…”
“墨涵说什么呢?”
“妻主不是…要收啸春…”
“我收他做什么?”
“通房小侍。”
“啊?我是那种人吗?”
杜齐月心裏大声喊叫:我又不是这女尊世界裏的女人,更受不了这裏三夫四侍的习俗好吗!再说,我又不是种猪。
“……”李墨涵被她问住了,哑口无言。
杜齐月伸手包握住李墨涵的双手,一脸诚挚地对他说道,“我说过了,你,李墨涵,是这世上为我杜齐月今后唯一无二的夫君!所以,除了你,我也容不下其他男人了好吗?因为我的心很小的。”
当李墨涵听完她这么说,说不感动是骗人的,但此时的他,却是无言以对…
“……”那庄少耘呢?就因为他死了,你就不爱了吗?…不,不对!光从她还想着要把庄少耘的骨骸迁回青城老家的祖祠供奉着,就知她还爱着庄少耘才对,她不就是说了:万一我们都不在京城时,怕少耘的坟墓无人打理照顾。不是吗?…唉唉,我怎会跟个死者争风吃醋呢?!逝者以已,虽然我无法与庄少耘攀比,但至少现在是我这个活人在陪着妻主过活的呀!既知她是真心的待我…
想到此,他心下便暗暗地对天起誓道
:汝以真心相待,吾便还以真情相守,直到白头永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