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先是在贺璟看过的东西裏猜测了一阵,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划过了脑海,当即目光灼灼地看向贺璟,贺璟迎着他的目光,轻勾了一下唇角。
早在贺璟在水岸花城外碰到宋玉的那一刻起,他已经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宋玉逃走。
所以在酒店的那一晚,他整整一晚没有睡觉,就是担心宋玉会像十年前那样,不告而别。
所以他才会在小睡之后醒来,发现窗外一片深蓝时立即慌了神,在屋子裏转了一圈发现宋玉连人带背包一同消失,怎么也联系不上时,颓唐地坐在了书房的椅子裏。
他将这些不安掩藏在了强势的言语与冷面之下,然后在唇角弯起一个极不明显的弧度时,被宋玉悉数看破。
淡淡的苦涩在宋玉的胸口蔓延开来,他静坐了一会儿,手臂伸过了桌子,扣住了贺璟的手,再一次郑重道:“不会再有下次了。”
宋玉和贺璟在海源耽搁了三天,这三天裏他们亲手把每一本书装进纸箱裏,然后联系了搬家公司,把这些东西全都运送回了北京。
离开海源市前一天,贺璟问宋玉需不需要趁现在看看家裏人,宋玉淡笑着告诉贺璟,他的家人在别的城市过得很好,但是短时间内,他不想回去看望他们。
飞机上的短短时间裏,宋玉将那最后一件横在两人之间的事和盘托出——
十年前,宋远志以送宋玉上学为理由,趁机离家出走,刘艷芸在孤身一人的绝望之下选择了冲上马路自杀,在医院抢救了几个小时终于恢覆了意识,但是原本那条才做过手术的腿永久地落下了残疾,需要长久地坐在轮椅上,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
恢覆意识后的刘艷芸有自杀倾向,宋玉只好寸步不离地看着她,出院之后带她回到老家疗养,两年之后,她的病情才渐渐好转,那时宋玉刚刚靠《一燕不成夏》赚了些钱,用这笔钱带着刘艷芸到世界各地旅游散心,回国之后也是居无定所,每隔一段时间换一座城市。
这种漂泊的生活延续了两年,第四年的时候,他们搬到云南住了几个月,一直精神抑郁的刘艷芸在那段时间裏快速地痊愈了,脸上的笑容变多,常常催促着宋玉出去逛逛采风,然后偷偷和某个人打很长时间的电话。
宋玉撞到过许多次,每次刘艷芸看到他回来都会慌张地直接挂断电话,宋玉装作不经意地问起,刘艷芸便支支吾吾地说是和哥嫂通话,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一天,宋玉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和宋远志很像的人。
联系到那断时间刘艷芸突然变好的精神状态,宋玉隐隐有了猜想,在某次出门之后提前了两个小时回家,把宋远志堵在了出租房的门口。父子相见没有一丝温情,有的只是一方的尴尬讨好,和另一方的冷漠无声。
早在四年前,宋玉背靠着医院走廊冰冷的墻壁一次次地给宋远志打电话却一次次地听到“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时”,对宋远志这个人已经彻底失望了,毫不夸张地说,这四年裏,他已经忘记自己还有一个父亲。
可是宋远志忽然间又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
四年时间改变了很多事,原本沈默寡言的宋玉忽然变得强势,而原本疯狂又强势的两个中年人鬓边多了白发,他们开始害怕宋玉,用各种言语讨好宋玉,宋玉的一个表情一句话就可以让这两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噤若寒蝉。
宋玉没想过再接纳宋远志,他连夜买了机票带着面容凄楚欲语还休的刘艷芸离开了云南,并且截断了宋远志和刘艷芸之间的往来。然而不到两个月,刘艷芸才刚恢覆的精神,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颓下去。
那段时间裏,宋玉尝试了无数的办法,为刘艷芸报了老年大学、带她去旅游、带她和同龄人聊天、回老家和亲人见面……无论哪种办法都无法阻止刘艷芸日渐虚弱。
宋玉倾尽了全力,依旧无法让刘艷芸开心。
最后他妥协了,不再管控刘艷芸和宋远志的往来。
出走四年归来的宋远志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扫从前的不耐烦,每天推着刘艷芸的轮椅出去逛上几个小时,悉心做饭做菜,将刘艷芸照顾得很好,宋玉再无顾虑,才慢慢退出了他们越来越和谐的生活。
在第五年过了一半时,宋玉来到北京定居,至此离开已经五年,除了每个月固定打回去的生活费,没有回去看过一次。
宋玉对刘艷芸和宋远志是带着恨的,他们折磨他、束缚他、让他错过了一生中最喜欢的那个人。
这种恨意如同一只被锁链捆缚已久的野兽,终于在了却了后顾之忧后,挣开了枷锁,张牙舞爪地占据了他的心。
而他长达五年的避而不见,就是对过往十几年所受的折磨与捆缚的无声申诉。
甚至,他没有想惩罚谁,只是单纯地想要放过自己,无拘无束地去活上一遭。
宋玉讲述的时候,语气始终淡淡的,像是在说另一个陌生人的经历,不掺杂任何的感情,不喜不怒,只是平平淡淡地,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讲述了出来。
就像他写《谋杀的螺旋》时那样,从一个第三者的角度,不因为亲子关系,以及千百年来流传下来的“家丑不可外扬”而掩盖任何人的罪行。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时候宋玉如果走了,刘艷芸一定会死
宋玉觉得自己无处可逃,不想再拖累贺璟了
当然下一章也会讲的,但是我怕你们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