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宁荷在下雨,雨丝浸入身体时让人觉得通体冰凉,被雨打湿的烂泥裹挟着零散的花瓣,静静地躺在地上。
公墓。
许星穿着纯黑色的羽绒服,轻轻跪在墓地上,她将手裏的那束花鲜花放在墓前。
颜词打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静静地看着墓碑上的黑白色照片。
雨落在伞上,顺着伞的骨骼一点点滑落,最终掉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就保持着这个静止的画面将近两个小时,许星用手拭去了照片上的雨滴,轻声说:“我会如您临终所说,幸福一辈子。”
“颜词。”许星轻轻拽了拽颜词的衣角,颜词顺势跪下。
“这是我丈夫颜词,就是您当时说的我早恋对象,您还特别不喜欢他,说要把他的腿打断。”
高中他们就被传早恋叫家长,颜词当时还以为是作业没写被老师传唤,所以校服也没好好穿就去了。
而且当时还顶着个当下最流行的锅盖头,导致许洋一度以为他是二流子混混,对他的印象极其差。
在办公室就说了,和我女儿早恋,会打断他的腿。
顿了顿,许星又说:“可我喜欢他,觉得和他在一块儿会很幸福很久。”
说着说着,声音就带上很明显的哭腔。
颜词搂上许星的肩膀,望着那张黑白照片,郑重而严肃地说道:
“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永远爱和保护许星,否则不得好死。”
黑白照片上的人笑吟吟的,似乎是很满意这门亲事。
雨越下越大了,许星腿跪得有些酸痛站不起来,颜词搀着她,快到墓园门口时,一道尖利的女声传来。
“哎,是老许家的女儿吗?”
颜词脚步顿了顿,以为是许星的七大姑八大姨,想要停下打个招呼。
谁知下一秒,一双被雨水染得冰凉的手覆上他的手腕,他垂眸,看见许星轻轻摇了摇头:“不认识,走吧。”
“当时小玲要生你的时候我就百般劝阻,现在好了吧,”那道声音有些尖酸刻薄:“我的小玲子,其实都要怪你和你爸爸。”
颜词眉目间涌起冰冷,他想要转身,却被许星按住,她主动拉起他的手,说:“我们走吧。”
破旧的老房子裏,雨珠反覆拍打着玻璃窗,窗边蒙上一层薄薄雾气。
许星脱了羽绒服外套,又在厨房倒了两杯热茶,递了杯给颜词。
坐在窗边看着雨水反覆洗刷着玻璃窗,许星有些茫然。
好像,所有她不想让颜词知道的,都一一袒/露在他面前。
“颜词。”许星碰了下玻璃杯,滚烫的温度让她清醒过来。
她偏头看颜词,表情有些疑惑:“你不好奇么?”
“我会等到你想要开口的那一瞬。”颜词淡淡抿了口茶水,语气平和。
许星望向窗外。
似有雷声,可内心却并无惧意。
透明的玻璃窗上浮现出一片虚晃的影子。
像是三年前雨夜裏,少年紧紧攥着她的手腕,话语顺着雨水一起坠下,砸落在人心上。
【玩够了便要将我甩了么。】
又像是昨晚车内,男人眸中晕着细碎难过,唇角勾出自嘲的笑。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也是,你三年前便这样觉得。】
或许她可以永远不说,但那样对颜词未免太不公平。
她必须给颜词一个解释。
所有与颜词有关的回忆都是彩色的,鲜活又难忘。
这些都被她当作最珍贵的宝藏藏在心底的最角落,甚至不敢翻开。
她怕,当她重新翻开后,她会忍受不了现在枯燥又乏味的黑白生活,去追逐那抹漂亮耀眼至极的色彩。
她不希望。
颜词会认为他是那个做错的人。
她的颜词永远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人和她的懦弱。
误会从这裏开始,也应当从这裏结束。
“你信算命的吗?”许星突然问。
颜词摇头:“我不信。”
许星笑着说:“原先我也是不信的。”
--
许星出生在宁荷的小巷子裏,那裏信命信算命。
宁荷有一位算命道士,据说能明了神意,所说所算无一不准,快被奉为神明。
刚才那个老妇人烟霞是许星母亲顾玲最好的姐妹,在许星出生之前经常陪着顾玲做些小孩衣服,也陪着她做产检。
只是这一切在那位算命道士算出,顾玲所怀会害至亲之人性命之时结束。
烟霞是信命的,劝顾玲打掉孩子,再怀一个。
但顾玲根本不信,总会劝着她的好姐妹想开点,不过一个神算子的话,哪有什么可信度。
烟霞见劝不动,也只能遂着她的意,只不过平时多跑跑寺庙祈福罢了。
可是,就在许星出生那天,顾玲真的难产而亡。
烟霞去找神算子,神算子似乎是早明白一切,只淡漠说,这是不信天命的代价。
最好的姐妹逝世,烟霞愧疚得夜夜做噩梦。
梦裏,死去的顾玲掐着她的脖子,问为什么不听神算子的话,让她死不瞑目。
自此,烟霞的愧疚逐步转为对许星的厌恶。
镇子不大,一些事一传十十传百,许星上学时快被所有人孤立,甚至被霸凌。
许洋没办法只能带许星离开宁荷,去到湾洱。
纵然被人孤立霸凌,一天耳边被人重覆一万遍杀人凶手,许星也根本不信。
再后来,许洋因为心臟病死在手术臺前。
她那时候还在湾洱上高中,实在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处理丧事。她只能回去求烟霞,希望可以她出面处理丧事。
她在雨夜裏跪了一晚上,烟霞看在那是顾玲的丈夫答应出面处理。
她不信命。
这一切都只不过是巧合。
再后来,三年前的那场雨夜裏,颜词因为她进了看守所。
她连夜咨询律师,得知他会被判刑在牢裏蹲很久以后,许星差点崩溃。
预言就像架在脖颈上的刀刃,无论如何挣扎都会按时落下。
预言在兑现。
怎么也躲不掉。
许星打印了调解书去找林梦璃,林梦璃刚刚得知她的哥哥林立双腿怕是保不住了。
林梦璃站在重癥监护室门前,盯着玻璃窗裏的哥哥,恨不得把许星杀了,她一把将许星手中的调解书掷在地上。
语气嚣张:“不可能调解的,你等着给颜词送牢饭吧!”
许星沈默地将地上的调解书捡起来,重新递给林梦璃,语气平淡:
“若是我将那两段视频放出来,或许你们也可以进监狱。如果实在不幸,我可以等颜词坐牢出来。”
林梦璃面色变得狰狞,她一把夺走许星手中的文件,高跟鞋狠狠碾过去,雪白的文件上都是鞋印。
“我赌你不敢,你不要名声了?”林梦璃笑着说,很明显威胁的色彩:
“你现在为了颜词这样,指不定日后他看见网上的舆论便嫌弃你,为了公司抛弃你呢?”
许星静静听完了林梦璃所有的话语。
她垂眼望着林梦璃,神情淡漠,只觉得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