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晏司臣高烧不退、水米难进,抗生素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nine虽然面上不显,心裏却隐隐有些后悔,只怕是自己耽搁了他。山中风雨潇潇,气温一降再降,晏司臣的病情每况愈下,住持竟奓着胆子问nine能不能下山寻个医生带上来,见nine神色难看,便翻来覆去地念叨,nine何尝不知晏司臣这病来势汹汹,再拖下去当真是要出人命了,然则这山这寺皆被围得水洩不通,晏司臣是笼中困兽,人人都要他死,便是治好了又能如何?nine正思绪万千,不经意间侧首,瞧见小沙弥眼泪汪汪地伏在床前,终是嘆了口气,不再理会喋喋不休的住持,兀自推门走了。
晏司臣昏昏沈沈地陷在梦裏,走马观花般重逢了许多故人。当年他父母出车祸,母亲当场去世,父亲却抢救了好一会儿,彼时他还年幼,女警察风风火火地将他送到医院去,刚到手术室门口,那灯就灭了。三月倒春寒,他孤零零地站在走廊裏,尚不知自己从此以后便没了父母,只记得女警察蹲下来摸他的脸,他茫茫然地问:“阿姨,你怎么哭了?”说来可笑,这么多年过去,他连父母是何模样都记不清了,却唯独没能忘了女警察悲戚怜悯的神情。这位女警察当真是个好人,帮他父母入土为安、送他去孤儿院,他十岁之前,她常去探望他。后来她出夜勤,看见路边有个摇摇欲坠的姑娘,还没来得及上前去问,那姑娘就扑通一声投了江,更深露重的,四顾空空,她着急救人,于是跟着往下跳,再也没上来。
从那时起,晏司臣便恍然发觉,有些人和物,越是珍重,越是留不住。他孑然地长大,十八岁入悍狼,封闭训练期间老院长去世,孤儿院难以维系,留守的孩子们不知去向,他心底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故土终是泯灭在这世道。他茕茕独行太久,性情愈渐寡薄,宛如一潭死水般了无生趣地活着,后来遇见郦蕤舟,难得焕发出几分生机,却又转瞬即逝。
活着委实没什么意思——晏司臣如是想。
若不是还要照顾郦家二老,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冥冥之中,晏司臣仿佛看见郦母,她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人也精神不少,她笑盈盈地坐在那儿,手中摆弄着一株含苞待放的香水百合,十分专註的模样。晏司臣喊了一声伯母,郦母无知无觉,他察觉出不对劲,想走过去,却蓦地踩空了。
一霎间,嘈杂的人声淹没周遭,晏司臣无意识地皱眉,听见小沙弥惊呼一声:“他要醒了!”
郦母的丧葬事宜一切从简,由廉润颐亲自操办,墓地选在江南,是依山傍水的好风景。
下葬那日,正好霍止出院。
当晚霍止回家后思绪飘忽,以至于多吃了两片药,夜半时分被活生生疼醒,也不知怎的,竟呕出一口血来,只得打电话叫莫云烨开车送他去医院。急诊医生说霍止是重度胃溃疡,霍止原本不想住院,奈何被莫云烨强摁着办了手续。住院这几天倒是风平浪静,许是蒋东林替他做了解释,亦或是各有各的忙,谁也没工夫顾及他。
宋景宁闭关太久,恍如隔世般出席葬礼。郦母去世的消息于她而言太过突然,才献了花,眼泪便落下来。她并不知郦母临终之际霍止也在场,见他来,只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替晏司臣的。临走前,郦胜秋叫住霍止,几日不见,郦胜秋的两鬓竟全然灰白了。相视无言良久,霍止先哑声开口:“您节哀。”郦胜秋註视着他苍白的眉眼,终究是什么也没说,只颔首应了,便不再看他,疲惫道:“你走吧。”
廉润颐还要去一趟医院,晋灵微回城南公馆继续盯梢了,宋景宁踌躇在墓园外,想等霍止出来,偏他一时半刻也不见人影。正百无聊赖间,赵适忽然打电话来——他刚出院便马不停蹄地回去上班了——听声音仿佛是躲在僻静处,做贼似的:“你们科室怎么回事,一个两个的都打不通电话!我快要急死了!”宋景宁疑道:“怎么了?”赵适只说电话裏交代不清楚,叫她无论如何也要找到晋灵微和廉润颐,立刻回警局一趟,不待她再问,便将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