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汜a开头的黑色大g急剎在医院门口,引擎盖上积雪两寸,霍渊时反手关上车门,一边打电话一边走,想上臺阶却被保镖拦住。他好涵养地笑了笑,并没有生气,而是打开免提,慢条斯理地问晏司臣的病房该怎么走。谢闵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是十足的礼貌腔调:“进门右转乘电梯上七楼,东侧倒数第二间vip病房就是。”直至保镖低头退开,霍渊时才应了一句:“多谢。”
谢闵轻轻地笑了:“二哥客气。”
医院闭门近半月,入夜后几乎只有医护人员在走动,更别提无人敢踏足的七楼。霍渊时摘掉手套,活动他冻僵的十指,在巡守电梯间的保镖们略显迟疑的註视下不急不缓地迈进走廊。格栅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不甚明亮的昏白灯光追随着他来到病房外,透过可视窗,霍渊时看到坐在病床上输液的晏司臣,还有围在晏司臣身边的、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彼时霍止在拆保温盒。他们的一日三餐都是菀姨做好后由司机送来,燕川偶尔亲自代劳。听到敲门声,霍止扭头望去,诧异至极地:“二哥?”他随即看向盛楚,盛楚却比他还在状况外,完全不知道霍渊时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找到这儿的。霍渊时面无表情,眉目俱都冷漠地垂着,霍止想起他故意不接的几十通电话,忙不迭迎上去。病房裏暖气很足,霍渊时刚脱下大衣,霍止就抢过去转手挂好,他甚少这般低眉顺眼地面对霍渊时,想来是自知理亏的缘故。见霍止不言语,霍渊时于是抬起手,不轻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
晏司臣神色稍变,他没有说话,反倒是盛楚惊呼出声:“你动什么手?”
霍渊时恍若未闻,只是问霍止:“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霍止扭过脸来,浑不在意似的笑了笑:“知道。”
霍渊时看着霍止,良久后,轻飘飘地说:“知道就好。”他没再继续问因由,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越过霍止去探望晏司臣,霍渊时有些愧疚,为他忽视霍止太久,一叶障目以至于没有註意到晏司臣的困境,“不过你放心,”他对晏司臣说:“大哥向纪检那边表过态了,这件事就算上面要查个底朝天,也没人敢把你推出去顶锅。”
晏司臣一怔,他从未想过霍家会为他下场,这对霍家没有半分好处。晏司臣难得无言以对,下意识看向霍止,霍止于是接过话茬,张罗道:“二哥,咱们先吃饭吧。”
这顿饭吃得波诡云谲,到最后险些不欢而散。席间霍渊时和声细语同晏司臣交谈,起初霍止还没察觉到不对,直至盛楚撂筷,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霍渊时从进门起就没给过盛楚正眼。盛楚情绪外露,动作幅度不小,吓了霍止一跳,那厢霍渊时仿佛置若罔闻般,仍然自顾自地与晏司臣说:“虽然第九分局对外宣称汤凤年是自缢于家中,但据我所知,他是被人勒死的。”盛楚骤然起身,冷冷道:“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吧。”
晏司臣并不拦着:“你不认路,让霍止开车送你。”
霍止大为震惊,想也不想就拒绝道:“我送他作甚?”他偏头去瞧霍渊时,全然没有方才那副兄友弟恭的劲儿,“盛楚要走,你还在这儿坐着干什么?谢闵没给你安排住处吗?”
盛楚已经摔门而去,霍渊时终于老神在在地站起来,边走边摆手,示意他们不必送了。
这对冤家先后离开,病房裏一霎便安静下来。霍止收拾着桌上的分装食盒,听见晏司臣用一种笃定的语调问他:“你昨夜去渚宁见盛楚了?”
霍止手势一顿,没有否认:“吵醒你了。”
“没有,”晏司臣无奈地说:“何必瞒着我?”
“瞒着你?我倒是想。”霍止把保温饭盒塞进保温袋,转身去拿水果刀,然后坐到床边开始削芒果,“渚宁当局的那帮酒囊饭袋不把汤凤年当回事,汤凤年不死,蒋处也吃力,偏偏他老来心软,盛楚躲了这么久都不见他有动作,这才按捺不住来找我。”霍止淡然道:“眼下局势瞬息万变,举棋不定可谓大忌。”
“汤凤年是他做的?”
霍止颔首默认,用刀尖戳了一小块芒果递过去。晏司臣吃完,眉头敛得更紧。霍止见状,奇道:“不甜么?”
“压根就没熟。”晏司臣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在哪儿买的?”
霍止回手将果盘放远一些,嗤地一声笑出来,“盛六特意从进口专柜裏挑的反季泰芒,一百八十八块钱一斤,怎么劝也不听。”他由衷感慨:“盛六逛个超市跟下凡似的,不是我说你,媳妇儿,你真是给他惯得太过了。”
“是么?”晏司臣掀起眼皮子瞧他一眼,“蒋处确实提过几次,我倒是没想过霍三少爷能说出这种话来。”
霍止听他又开始护短,立刻举手投降:“我不说盛六了,你也别说我。”
晏司臣下床去卫生间洗漱,刚拧开牙膏,霍止就挤了进来。两人于镜中无言互望,多年老夫老妻似的挨在一起,连刷牙动作都如出一辙,最后接了一个柠檬薄荷味儿的吻。
等晏司臣洗漱完,霍止进淋浴间简单地冲了个澡,期间晏司臣好像在外面说了句什么。又过一会儿,霍止顶着半干的头发出来,关灯上床一气呵成,单人病床对于两个大男人而言并不算宽敞,他从身后搂住晏司臣,心满意足地问:“怎么了?我刚才没听清。”
晏司臣于是很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来,与霍止额头相抵。他的嗓音放得很轻:“蒋处给我发消息了。”
霍止啧了一声:“三更半夜的准没好事。”
“是了。他说michael可能会被遣送回国。”
“勃拉姆斯的那几个长老都是坚定右翼,只有michael和gabriel是亲民主党派,民主党想保他也是理所应当的事。”霍止并没有太惊讶,“蒋东林没告诉你上头这么做的原因?”
“大使馆在和外交部洽谈。双边引渡条约最迟明年就会签,中南海不想闹得太难看。”晏司臣疲惫地阖上眼睛,“我以为他这次一定会死在我手裏……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你这人做事惯爱逞强,早在小猛拉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霍止调侃道:“小晏组长,你说是不是?”他的语调格外轻易,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甚至没有埋怨晏司臣的意思。晏司臣的心于是慢慢地安定下来,平生以来第一次问:“那你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霍止等到这一句,仿佛孔雀开屏,迫不及待地为晏司臣指点迷津:“上头要咱们交人,咱们就完好无损地交人,出境之后生死不论。”
晏司臣瞬间了然于心:“我倒是忘了你和雷德梅尼家的交情不浅。”
“昨儿个就打过招呼了。”霍止点头承认,紧接着补充了一句:“但我没有让ryan解决。”
“你信不过他?”
霍止失笑道:“不至于。”他想了想,似乎怕吓着晏司臣,慢慢地说:“我会让michael死在你手裏。你只管动手,其余的不必担心。”
与他十指相扣在被窝裏的手蓦地一松,像是想逃走,却被霍止用力握住。晏司臣声线飘忽:“霍止,我恨他并不是出于什么道貌岸然的国家大义,更多的是私人原因。”
霍止将晏司臣湿冷的掌心重新捂热,俯首亲吻他眉心的折痕:“我知道。”
正是因为知道你赤诚而坦荡的人生中唯一的私心是为我,我才无论如何也要成全这份执着。
他信誓旦旦:“我会安排好的。”
晏司臣忍不住闷笑出声:“什么都能安排好?”
“什么都能安排好。”霍止重覆一遍。
晏司臣心口犹如卸下千斤担,终于展眉,他缓缓地舒出一口气来,蹭进霍止肩窝处枕着,含含糊糊地厮磨道:“听蒋处的意思,国安高层怕汤凤年的事闹到臺面上不好看,想息事宁人,未必肯保我。”
霍止的手臂揽在他腰上,闻言也不在意,“你别太小瞧他,如今汜渚两地皆姓蒋,天高皇帝远的,谁能左右得了?退一万步讲,还有我呢。”
“万一真到那时候……”晏司臣半梦半醒地,说了上半句就没下文,霍止垂目凝望他恬淡的眼眉,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去:“真到那时候,我自然要带你跑。咱们随便去一个热带小岛度过余生,只有你我,后半辈子谁也不见了,你说好不好?”明知是玩笑话,霍止却忽然很想要一个答案。他不确定地问:“你跟我走么?”
晏司臣窝在霍止怀中,他倦意愈渐浓厚,几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只勉强听清霍止字字迟疑的上扬尾音,残存的意识令晏司臣还能从喉腔裏发出一个单音节,他昏昏沈沈地想,这算什么问题?不与你在一起,我又能去哪裏呢?
霍渊时到平城的第二天,省督查组便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谢闵提前听到风声,便与燕川特意去了一趟,不巧正赶上省督导在楼下发飙。这些天裏谢家的保镖什么阵仗没见过,除非谢闵点头允肯,否则任凭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踏进医院半步。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省督导早就听闻是平城谢家把晏司臣藏了起来,从前没有十足把握不敢贸然交锋,如今michael已然清醒,三言两语便将晏司臣钉死在案子裏,他星夜兼程,一刻都不敢耽搁,生怕国安先他一步将人抢走,却不曾想这一纸公文还不如谢家太子爷一句话好使。
省督导万万没想到谢家敢嚣张至此,他走得急,身随不过三五人,对上十几个谢家保镖可以说是毫无胜算。正僵持间,院裏驶进一辆银白大g,直楞楞地停在他身后,省督导扭头望去,只见驾驶位的车门被从内推开,一左一右走出两个年轻男人,穿着打扮十分相似,显然是谢家的两位少爷。他不愿同谢家交恶,因而忍气吞声,皮笑肉不笑道:“谢大公子,我奉行前来逮捕嫌犯,您这是什么意思?”
被他问住的那个先是一怔,随即不耐烦地说:“你认错人了。”从他身旁扬长而去。省督导脸上青白交加,还是谢闵主动开口,直言弟弟年轻气盛。省督导被气得几欲吐血,险些将逮捕令扔到他身上,谢闵看罢,自然而然地说:“范处既是秉公办事,我们谢家自然要配合的。”
听他言称范处,范玉楼心知谢闵已经摸过他的身家底细了,只是现在顾不上这些,满腔心思都惦记着赶紧把晏司臣攥进自己手裏,一迭声要谢闵带路,谁料真教他见到人了反而原地傻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