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别说了,你先收拾一下情绪,”晏存将打包盒往前推了推,“把粥给喝了。”
“好、好……我一会儿喝……”慎临缓了一会儿,深呼一口气,想先把正事说完,“就……就当时……当时我察觉颜沛风不太对劲……”
他接过温敛怡递来的温水,轻抿了一口,继续说:“我小心跟了他几天,看他有没有和这些人见过面,托人查了一下他最近和谁有过合作,有没有什么大额支出或是收入……本来还想试试能不能监测他电子设备之类的,差点被他发现,只好作罢……”
“嗯……然后呢?”
慎临说:“我趁他不在家,偷偷进他屋裏翻了翻。”
“…………”晏存头有点疼,“你就不怕他在自己屋裏装监控??毕竟人这么刁钻……”
“怕、怕啊……所以进屋之前我特地用监测器扫了一遍,只扫到一个微型/窃听器……”慎临说,“我当时没好意思麻烦敛怡,也怕屏蔽窃听器被颜沛风发现,只好尽量不发出声音在屋裏翻了翻。”
“起先我在他抽屉裏翻出一些纸质文件和转账单,没看出什么端倪来,怕在纸上留痕迹,也来不及细看。”他话音顿了顿,“之后我在书柜背后发现一个嵌在墻裏的暗格,暗格裏放了个看起来很贵的开信刀,几枚纪念币,以及当时他挂墻上那副画,画背后写了一些代码以及‘b5-108’几个字符……我没有头绪,对这些不了解,只好问问敛怡能不能试试把那些代码给解开……”
“解出那副画名字,知道那串代码跟罗青森那枚青花瓷u盘有联系后,我确信颜沛风和这些东西有关系,特地上网查了查原图,细看之后发现两幅《涟沦》有点区别——颜沛风这幅《涟沦》裏的字母数字都用红笔给描了一遍,所以我猜会不会是字符串之类的,就问问敛怡能不能解。”
温敛怡用苏海源那个数字谜题的解法解出个坐标点,他更加确信颜沛风不对劲,恰在当天晚上,他刚好在附近撞见高奎良和颜沛风会面,看见高奎良给颜沛风递了一张纸。
第二天,他又一次趁颜沛风不在家进入书房,然而并没有找到那张纸,只好求助了在颜沛风公司当前臺的好友,想方设法进入办公室,并托人帮忙将监控录像剪切掉一段。
他发现那张纸居然是一张八千万的巨额转账单,纸张背面依旧写着‘b5-108’,抽屉裏还有一张罗青森坠楼时的照片。
“坠楼时的照片?”晏存问,“坠楼后砸到车顶……的照片吗?”
“不……是罗青森爬上窗臺正准备跳的那一瞬间……看照片视角……应该是在诚丰酒店正对面低一点的位置拍的。”
“对面?”晏存背脊一凉,“当时拍照片的人跟我待同一栋楼?”
“应该是吧……我也不清楚……当时我拜托的那个人说有人正往办公室靠近,所以没来得及给那些东西拍个照……”慎临说。
晏存“哦”了一声。
纪燎视线从两人之间徘徊,似是想起什么,问了句:“那天晚上在办公间,电话裏那人跟你说了些什么?”
“哦对……”晏存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那人说了些什么?”
“啊、啊……?”慎临怔了几秒,眸子闪烁,“哦……就……那个人问我想不想知道这个秘密,问我想不想代替我姑父跟他们合作,有没有兴趣成为跟他一样的人……我没答应。”
“……”晏存有点不信,“……是……吗?”
“对、对啊。”慎临连连点头。
“唔……好吧。”
听完他调查颜沛风的全过程,众人沈思了一会儿,示意他先吃点东西,自己则先将线索记录下来。
晏存笔尖在纸上戳了戳,似是想起什么,开口问:“你刚刚说……颜沛风跟你妹妹颜何在也认为你姑姑尖酸刻薄?为什么?他们夫妻俩……关系为什么会这么差?”
“嗯……”慎临似是有点难以启齿,“他们……嗯……主要原因很可能在于……我妹妹颜何在……以及颜沛风母亲……”
他深呼一口气:“颜沛风母亲不喜欢我姑姑,觉得她脾气差,长得不好看,还在经济拮据的情况下非要领养我,认为她性格太过强势。我妹妹……嗯……颜何在她……比较叛逆,不太服管,和我姑姑两个人性格都比较冲,在家一天能吵好几回架。她觉得我姑姑心机精明,没文化也没什么本事,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庭主妇,加上他奶奶吹耳边风,说我姑姑坏话,还说颜沛风腿上那块烧伤是她故意烫的。”
“……烧伤?”
“对……”慎临眼睑微阖,“他们父女俩关系好,颜沛风虽说文化程度不高,但为人温和随性,对她也是放养式教育,比较合她心意。颜沛风腿上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烧伤,听她奶奶说了那些话后,颜何在特地跑去质问我姑姑……但我姑姑她……脾气不太好,觉得自己不被女儿信任,一时冲动就承认了,俩人吵了好多天架。可……可实际上她腰侧有一块面积更大的烧伤,是当年颜沛风煮面的时候不小心把锅弄掉,她帮忙挡了这么一下才造成的……”
“自那之后,我姑姑觉得那个疤痕狰狞难看,开始有些自卑。颜沛风也嫌弃她,加上被婆婆一直这么针对,她脾气变得有些暴躁,这么多年磨下来,他俩早就没有感情了,我姑姑好几回跟我说想离婚,可都已经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她始终没法下定决心。”
第60章
暮火·十六
会不会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太久?有点焦虑?
温敛怡听完他这一大段话,
心情有些覆杂,张了张口:“怎……怎么会这样……颜沛风他……他有什么资格……”
“我看不惯他。”慎临深呼一口气,“我一直想问问颜何在究竟有没有思考能力,
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儿都看不明白,
会对自己亲妈这么厌恶?我想问问颜沛风心裏到底怎么想的,没感情了为什么不麻利点干脆离婚?我可能想法真的有点阴暗吧……我、我甚至想……”
“好了,
别说了。”晏存抬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对,你先冷静点……”江淮说,“说事归说事,别说完还拉踩一下自己……没必要。”
一个队裏工作这么多年,他们眼中的慎临一直是之前那副内向安静,
温和无争的模样,这回将情绪发洩出来,让人心疼同时也有些担心。
慎临喘了几口气,
心裏有些发酸,
好半天才收拾好情绪,有些发哑“嗯”了一声。
此时输液架上挂着的点滴也差不多滴完,喊护士帮忙重新挂好一瓶后,
他们将线索整理好,盯着病号乖乖把粥喝完。
傍晚七点左右,
温敛怡提出留下来陪慎临一会儿,于是他们三人收拾好东西,决定一起去吃个饭,最终选择了那天只来得及吃一口的黄焖鸡米饭。
这会儿离开医院,江淮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啃了一口肉,含糊说:“他这精神状态……好像不太对啊……会不会是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太久?有点焦虑?”
晏存想了一会儿,
仔细斟酌言语,好半天才说:“可能吧……之前知道一点儿他家的情况,没想到这么覆杂……我让温敛怡多跟他聊聊吧。”
他似是想起什么,正色道:“而且他说的那个‘b5-108’,就纸背面写的,是他当晚进那个办公间的门牌号……昨天覆盘视频录像的时候,我看到温敛怡视角裏,‘b5-106’过后直接就到了‘b5-108’这个办公间……唔……也可能也是我想太多。”
而且全程问话当中,慎临眼神闪烁了好几回,说不清究竟是有什么隐瞒,还是真的只是内向不善言辞。
“确实……确实有点奇怪……”江淮想了一会儿,“改天我跟你一起回去看看吧……前天光顾着找他俩了,也没註意到那工厂裏边有什么不对劲。”
晏存说了声“好”,三人不语继续低头吃饭。
纪燎依旧是往常那副不怎么说话的模样,安安静静待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他们的分析,顺口问了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啊?”晏存反应过来,“你说慎临吗?”
纪燎“嗯”了一声。
“唔……我想想啊……”
“我觉得……他有点社恐吧?”江淮替他答道,“他刚进支队那会儿,话很少,比你还内向……不是……等等……我没有内涵你的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是说……”
“……”高冷小纪说了句,“没事。”
“……”社恐小晏也有被内涵到,“你继续。”
“好,那我继续说啊。就……慎临他……嗯……其实他一直做的很好,乖乖干自己的活,麻烦的事也都主动去做,队裏有谁遇到困难也乐意帮忙。”江淮长嘆一口气,“你跟他不熟,别信他刚刚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他挺好的。”
纪燎答了句“我知道”,不再说话,待吃完晚饭回家途中,他思忖片晌,还是决定和晏存说一句:“你们……稍微看着他点……嗯……别让他一个人行动了。”
“嗯?”晏存立马明白对方要表达的意思,但还是问了句,“怎么?他不是说拒绝了么?当时视频录像裏面,他拒绝意味应该挺明显了?”
“不一定。”纪燎说。
晏存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好,这几天我让温敛怡跟好他。”
纪燎“嗯”了一声。
“哦对了……”晏存说,“前天工厂起火的事儿,我特地问了问消防中队的中队长杨浩枫。当时火势看起来挺猛烈,实际上每个起火点之间距离较远,可燃物也只集中在每个点附近,没有造成什么大损失,扑灭难度不大,灭火器数量实在过于多了,所以我想……纵火那人会不会……”
“嗯……可能没真想害人,只是给我们一个提醒,或者……”
纪燎不说话了。
晏存“唔”了一声,不语想了一会儿。
市局离他们家所在那条街不远,俩人很快到达,将车子在楼下停好后,纪燎跟他说了“晚安”,看着他上楼到家后,给萧知语发了条消息,掉头前往别墅区。
他这回也没想问当年火灾的事,直奔主题,趁热打铁问起了颜沛风,将那天工厂发生的事儿跟萧知语说了一遍。
萧知语听完,思忖了好一会儿,分析道:“我觉得吧,颜沛风的主要目标会不会并不是那个小刑警?会不会……会不会只是想把你和你那队长给引过去啊?”
“不。”纪燎很快否认,“嗯……不知道该怎么说,实际上我感觉他当时……那个慎临……当时就差这么一点点,差这么一点慎临就要被那人的话给带过去了。”
“怎么说?
“他家庭情况比较覆杂,被迫寄人篱下,隐忍成熟,性格小心自卑谨慎,一直以来勤勤恳恳工作……你想到了什么?”
“……”萧知语一怔,“你的意思是……”
“他的性格跟之前几个案子的犯罪嫌疑人有一些共通之处,生活环境糟糕,长期处于压抑状态,加上近期心理状况比较焦虑,极有可能在一时冲动的情况下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儿,所以我怀疑……他中的或许不是颜沛风的套。”
“……唔……我想想……”萧知语问,“那个坐标点所在的服装厂……”
“还没来得及查,不过根据之前得到那些线索,那个服装厂大概率和颜沛风有点关系。”纪燎分析道,“首先我认为……设计这个陷阱的人主要目的很有可能在于‘想要将颜沛风干的那些不合法的事儿揭露’,且刚巧知道颜沛风和刑侦支队的某个人关系较近,借此机会利用了刑侦支队一把,还碰巧把我和我队长也给引到了事发现场。嗯……具体操作我猜测有以下三种……”
“等等……”萧知语打了个小岔,“你队长还是你对象?”
“…………队长。”
“对不起,我耳聋。”萧知语说,“你继续。”
“嗯……具体操作大概有三种,”纪燎说,“一是诱导刑侦支队的人去查,借此查出颜沛风谋取不法利益,涉及经济犯罪,甚至是贩毒或是其他什么别的东西;二是以其他方式‘把颜沛风那些人牵扯进刑事案件裏’,比如说在服装厂裏放的那把火,主要在于引起警方註意……”
“……”好半天没等到下文,萧知语看了他一眼,问,“第三?”
“唔……第三……比较刁钻……”纪燎轻咳一声,“这个可能性‘猜测’的成分居多,估计有点扯……确定要我说?”
“都说到这儿了,索性说完呗。”
“唔,那行……”纪燎分析道,“前天晚上,那人抡棍子砸温敛怡脑袋时下手极其果断,动作行云流水,要么是老手,要么已经做好了‘犯罪’及‘被反杀’的心理准备。设身处地来想,如果我得做好必死的准备去替别人干一件事,那大概率可能是被威胁,或是家人生病,没钱医治且借不到钱这种迫不得已的情况。”
“设计陷阱的人很有可能对于支队人际关系了如指掌,知道慎临不愿意将队内其他人牵扯进来,知道他和温敛怡之间有点苗头,特地让人在服装厂埋伏,袭击温敛怡,甚至接通办公间电话,干扰他思绪,或是提出一些能够诱惑到他的条件。”他话音顿了顿,“倘若袭击成功,温敛怡因此被害身亡,涉及‘袭警’且事发工厂还和颜沛风有关,很轻松就能让颜沛风陷入水深火热中;倘若袭击不成功,在精神状况及身体状况极差的情况下,慎临就是其中的一个不确定因子——长期压抑之下,触底反弹,情绪不稳定,极有可能在冲动气愤的情况下做出什么事儿来,同样能牵扯进刑事案件;倘若以上两种可能性都没沾上边,我们刑侦支队已经有太多证据进行铺垫,同样能引起怀疑,且当天袭击我们的那个人也还没被抓到。”
“……”萧知语目瞪口呆,“你倒很敢想。”
“过奖。”纪燎拿过水杯抿了一口,倏地想起什么,开口道,“对了,前天晚上在工厂门口遇见那个女人……我让人稍微查了一下,那女人是个聋哑人,是服装厂五百米开外福利院的一个护工,负责孤残儿童日常生活的陪护工作,调查之后倒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我姑且怀疑她有点问题,你有空替我再细查一下。”
萧知语说:“行。”
纪燎又想起什么:“支队那边查不出当时办公间电话的来源,你能派人查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