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劲实在不理解莱娅的脑回路,他又不是专门为她做模特的,他只是在座位上做自己的事,莱娅想画谁想创作什么,完全是她的自由,怎么轮的到他持决定权?
莱娅突然就哭了。
北美深秋的傍晚赤霞如血,红枫簌簌飞舞,莱娅站在树下,伤心地望着他。她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深呼吸着稳定情绪,他茫然无解地看着她,直到她平覆好心情,然后转身离开。
晚上临睡前,陈北劲接到一通莱娅的电话,双方沈默了近一分钟,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要挂断时,对方愤怒的哭腔突然就爆响了他的整个房间:
“你这个宇宙级的大笨蛋,我是喜欢你才画你啊!!”
“你是傻瓜吗,怎么会一点看不出来!!”
“你分明能感受到吧,你心裏一直都知道的吧,但你根本不在乎,你不在乎任何人!你习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你习惯了成为世界的中心,你来自有权势的家庭,你是高贵的王子,但你更是一个自私!无情!冷漠的人渣!你的一切都来得那么容易,所以才将别人小心翼翼奉献给你的爱也看得那么轻易!!”
“你这样的人,这辈子就算再成功,也不会感受到任何幸福,如果有一天你终于觉得孤独了,哦天哪,那简直太棒了,因为你只能找一个你的女版覆制品做恋爱对象,而她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觉得自己更加孤独!我一点儿都不伤心,因为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人!!”
莱娅是个非常聪明的女孩,听李铮鸣说,她后来转了学,大学去了多伦多主修建筑学,陈北劲也从那通午夜凶铃般的电话过后,再没和莱娅来往过。
再后来的某一天,沈致亭出现了。
在忆起和对方的种种过往之后,陈北劲承认,当时他脑海裏确实一闪而过莱娅那句“你分明能感受到吧”。
这个人却是个男生。
这个男生清秀俊美,五官张开后模样实在好看,每次听这个男生开口讲话,就像是在波澜不起的静湖边饮茶,连尾调都散着清宁悠远的余韵。
这个男生还总是面带笑意,没经他同意就擅自跑到他的梦中偶尔出现一下。
他记起了,这个男生是一个比莱娅对他还好的人,但他并没有将男生联想到什么恋爱对象,他们只是朋友,以及,他看这个男生很顺眼,顺眼到……他也忍不住学着莱娅那样,在男生每年生日时,去一趟手工烘焙店现学现做,然后把做好的饼干装在牛皮纸袋裏,同买来的其他精美礼物和卡片邮寄过去。
他做的是字母饼干,“diamond”大小写,沈致亭问他,说纸袋上连个商标都没有,吃一口齁甜,制作也这么粗糙,该不会是从街边摊上买的三无产品吧?
陈北劲莫名说不出口,装作很不在意的样子,懒洋洋地回一句从冰箱随便拿的,你不喜欢吃就扔了。
沈致亭笑了声,说三无就三无,就算是毒药又能怎样,你亲自送的,我为什么不吃?
陈北劲突然也笑了,说:“沈致亭你真像个昏君。”
陈北劲觉得,在沈致亭面前,自己并不是什么高贵王子,倒像个藏着一堆奇奇怪怪心思的矫情公主,可惜沈致亭后来总叫他陈旺财,貌似都没把他当个人。
车子熄了火,两人携手走进餐厅,没再纠结谁不信任谁、谁更爱谁这个无聊的话题。往事如烟,未来不可测,而人就在眼前,他们正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年纪,轻狂不得,稳重不足,却刚好能懂得珍惜当下这个道理。
因为不知道晚上会喝多少酒,陈北劲选餐厅没挑太远的地方,这家三星米其林法餐离家较近,陈北劲把带来的红酒给门口一个服务生,让人拿去后面先醒着,然后和沈致亭进包厢点菜。
两人对座,服务生在旁边递上菜单,沈致亭拿过来扫了一眼,单子上动辄四位数的价格让人有点儿眼晕,前菜点了个蔬菜冻,主菜点了夏多布裏昂牛排和马赛鱼汤,沈致亭不太爱吃甜食,最后看了半天,要了个法式火腿三明治。
“不再来几瓶酒吗?”陈北劲抬头问。
“我不太会喝酒。”沈致亭随口答,然后将菜单归还服务生。
陈北劲“哦”了声,然后转头面朝服务生,指尖对着酒品类列表流畅一划,说:“这些都要。”
沈致亭:“……”
服务生露出惊讶表情,提醒道:“先生,您这些酒已经要六位数往上了。”
“没关系。”陈北劲翻着菜单,自顾自点着菜,余光瞥了眼盘底白凈桌布,说:“劳驾帮我们放个银座烛臺,室内光再调暗一点儿,务必起到烛火辉煌的效果。”
“好的先生。”服务生抿唇一笑,视线向陈北劲的对面偏移几分。
沈致亭默默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先生请容我确认一下,您的前菜法式鹅肝,主菜是和这位先生一样的夏多布裏昂牛排,汤品是法式龙虾浓汤,另加一个白烩小牛肉和普罗旺斯炖菜,甜品要了三个,这个三文鱼菠菜咸派、漂浮岛和慕斯,您看对吗?”
“对。”陈北劲合上菜单,把卡递给她。
等服务生一走,沈致亭严肃勒令陈北劲把那些酒给退了。
“干嘛,”陈北劲脱着外套,语气又坏又无辜:“多点几瓶酒而已,葡萄酒又不是伏特加,你怎么不让我把甜品退了?”
沈致亭:“……”
陈北劲是个重度甜食控,他早就知道。本着快乐投餵的想法,高中学校附近甜品店,沈致亭基本上请陈北劲吃了一个遍,一个吃乳酪面包也要蘸糖的人,居然长不胖,沈致亭严重怀疑此人是从外星跑来的。
而酒量,却是陈北劲刻意练出来的。这是生意场上最基本的社交礼仪,陈北劲刚开始练习喝酒时跟沈致亭讲过,一个生意人要走向巅峰,大概要经历学会喝酒、量如江海、有人替自己挡酒,和以茶代酒四个阶段。
陈北劲现在正处于第二阶段,但完全没必要跑到他一个不会喝酒的人面前炫耀。
桌底下,一只脚颇为暧昧地勾缠了下沈致亭的小腿,沈致亭愕然抬头,昏光黯淡,对面人笑得野而坏。
“没关系别担心,喝醉了我们就散步回家。”
沈致亭笑了,他端坐在位子上,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折着盘中暗红色餐巾,任由对方不老实地在自己腿上磨蹭来磨蹭去。
“怎么,”他问:“是想把我灌醉,还是你又想酒后乱|性?”
“瞧你说的……”陈北劲哼哼笑了两声,眸中玩闹之意渐褪,他炽热的目光盯了对方几秒,说:“沈致亭,我真心想和你在一块儿。”
“我知道。”
陈北劲面上一喜:“那我以后要搬去你屋裏睡觉!”
“我拒绝。”
“为什么?”陈北劲三分纳闷七分不爽:“从前都行,现在怎么就不行了?我又不干别的!”
“表个白就想上三垒,现在恋爱成本都这么低了?”沈致亭挑眉看他一眼,然后板着脸,一锤定音道:“陈北劲,不合格。”
“诶别别别!”陈北劲连忙道:“还没结束,你不能单方面叫停!”
“那你说什么时候算完?”
“再给我十次机会!”陈北劲立刻说。
沈致亭笑出声来:“看来你也很清楚自己经常说错话啊。”
陈北劲哼一声,问:“怎么样?”
沈致亭想了想,说:“不行,最多只给五次机会,五次过后我就不陪你玩了。”
“八次!”
“四次。”
“六次!”
“三次。”
“五次就五次!”
“两次。”
“你这个奸商!”
“再不放乖点儿,”沈致亭慢悠悠道:“你就只剩一次机会了。”
“……”
片刻,服务生将烛臺和红酒拿来,菜品渐次摆上,两个人安静吃了几分钟,陈北劲忽然抬头,小声问一句:
“诶,算我求你了,一千万再换一次机会行不行?”
沈致亭一楞,抬头问:“一千万你买赎罪券呢?”
“你如果说不行才是真的让我下地狱。”
“不行。”
“啊!”陈北劲忽然头往后一仰,做了个中枪的姿势,说:“我死了!”
“有病啊……”沈致亭笑得肩膀颤抖,“你能不能正常点儿?”
陈北劲坐正了,面带笑容的望着他,叫了一声“沈致亭”。
沈致亭低头切着牛排,“嗯”了一声。
“这么些年,这么多人,我还是跟你在一起最舒服。”
沈致亭笑笑,说了句“我也是”。
“所以我真的想……”
“想什么?”
“没什么,两次就两次。”陈北劲端起桌边酒杯,朝对面举过去,语气挑衅:“沈致亭,你等着瞧吧!”
“好,”沈致亭酒杯和他轻轻一碰,浅笑道:“我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