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一个人，不是很会交朋友。”
眼看着人就要走远，方萤快步追上去，“你就不怕以前做过的事被别人抖出来吗？”
即使手上没有任何证据，方萤也决定放手一试，她不想就这么放弃，所以她就算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也不会觉得后悔。
事实证明，她的话确实起到前面一堆废话所起不到的效果，陈凌转过身，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虽然方萤确定她是看不见的，但那双眼睛瞪着自己的时候，方萤还是感受到一股力量。
确实是很美的一双眼睛，眼角向上，内双的眼皮增添了凌厉，眼珠子黑漆漆的，仿佛不见底的洞，能把人吸进去。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萤让自己镇定，她的话终于得到回应。不过，她得到的是一声轻笑：“大记者，以你的性子，要真有什么，早就报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方萤发现自己瞬间变成个小学生，在敲诈一个成年人，还是一个狡黠的成年人，她能看透浮于表面的事，哪怕藏得很深，在她面前，方萤从被她要求停止采访那一次起，就没什么底气。
“你想报什么，就去报吧，我身上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我就是个普通人，想安安分分过日子，你来多少次，我都是这句话。”
所以，你们都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方萤看着这具看似单薄的背影进了屋子，又想起她的胳膊，那不是一个普通女人该有的，方萤觉得，那是肌肉，是训练过的，结结实实练出来的肌肉。
就像是被扔到井底的青蛙，方萤正望向碗口大的天，她心中突然燃烧起要沿着湿润的井壁向上跳跃的冲动，就算被摔无数次，她也一定要跳出去。
而陈凌，就是她唯一能够借助的力量。
最近亚坦星市不是那么太平，各大媒体为了夺人眼球，明裏暗裏已经斗争了很久。
日报因为受到局限，很多文章审核严格。
“再这样下去我们年终绩效都成问题。”
已经深夜，会议室裏又坐满了。
“上次杀婴那条，怕死不让报，让晚报白白做了独家，到头来还怪我们。”
“我那条袭警的还不是，硬是给压下来了，人家都报得，就我们报不得。”
“去年这个时候我都200多分了，今年，50分都没到。”
大家都在抱怨着前段时间因为“管制”而影响业绩，情绪受到极大影响，虽然开会的主题是要求大家在“管制”期结束后尽力追赶，可各家媒体之间都有不成文的规矩，想要拿独家，就有可能破坏现有的规则，这是资深记者们不愿意做的。
其他人讨论得热火朝天，方萤却有些走神了，她还在回想着陈凌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她真的，隐藏得很深。
越是这样，越是能挖出东西。
“诶，那个方萤之前不是去过一次吗？”
所有人註意力聚集在她身上，方萤回过神来，才知道大家在说什么。
“那个地方，可以写的东西太多了。”
他们说的是斯坦星。
“那裏太危险了。”方萤回忆着大概一年前去斯坦星的经历，那时候她还是个实习生，为了能留在报社，她需要交出一份作品，于是她去了在会议上偷偷听到的，别人口中议论的斯坦星。
她只在村口，就不敢进去了，骑摩托车染黄头发的年轻人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回过身，右手竖起中指，冲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她猥琐地笑。
“现在的年轻人噢，遇到一点点困难就畏首畏尾，当年我们，凶案现场、红灯区、火葬场，只要需要，通宵也要赶出大稿来，不够是这么过来的嘛。”
“那不是，我们那时候都是靠实力，不是靠嘴巴甜。”
方萤真是从心底裏讨厌女人多的地方，高中的时候她念文科，全班75个人只有15个男生，还都是各种歪瓜裂枣，宿舍裏各种倾轧，成绩好的女生之间不会互相交流防止别人超过自己，成绩不好的女生之间互相看不起，成绩好的和成绩不好的各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互不侵犯，这样压抑地熬到高考结束，以为能够结束，不料大学进了新闻系，全系男女比例1：3，男的不是个子矮小，就是说话阴柔，女生多，漂亮女生多，优秀的女生也多，可名额总是有限的，于是方萤就听着各种为了争夺机会各施手段的故事，在这样环境裏沈淀的方萤自认不是省油的灯，她进亚坦星日报就是争来的，虽然手段并没有不光明，但也不是那么坦荡荡。
当她再一次被女人们言语上进行围攻时，要去斯坦星卧底的念头就这么在她脑中形成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给那些女人们一个白眼，转过头目光对住坐在正中间的领导，正准备开口，可惜的是，事情并没有按她预想的方向发展。
“上头说了，不许我们做和斯坦星有关的报道。”
一锤定音，方萤所有的盘算又被砸得七零八落。
散会后，方萤等其他的人先走，自己留在座位上，后面开会的内容她根本没听进去，在纸上胡乱画着，停下来看的时候，发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斯坦星、陈凌。
尤庆叫她留下来的时候，其他的同事还抛来意味深长的眼神，方萤一一接受，一一记下。
她心裏没谱，把她单独叫去办公室会是什么事，也许是上面对她的工作不够满意，要把她岗位进行调换，如果是这样她要申请回到原来的部门。
“想什么？”
方萤发楞：“啊？”
“我说你，是不是还在想斯坦星的事？”
“呃……”方萤咬嘴唇，狠狠地点头。
办公室不大，日光灯发出的白光让人脸上的所有小斑点都一览无遗，这位年轻的学长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隔着一张办公桌，双手撑在桌面上，方萤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一种东西：欲望。
强烈的欲望，让方萤不禁一颤。
“你敢不敢？”他问她，单刀直入，简单明了。
方萤有些疑惑，“上头……不是不让我们碰吗？”
“上头不让碰的，才值得去挖，才是我们记者该去挖的。”尤庆突然激动起来，他目光炯炯看过来，再次重覆，再次强调：“方萤，你敢不敢？”
就像是一片浓雾罩住前方，方萤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走得磕磕绊绊，却忽然间吹来一阵强风，雾散去了，路清晰了，她如同那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猛兽，恨不得朝前冲，在她眼裏，哪裏还有什么顾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