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忧郁,是难以过活,您知道吗?”
“您总是跟我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放过自己……”
她喘着虚气,然后垂着眼睛看自己的手指。
“可我每天总是盼着自己能死了,日日夜夜,没有哪一刻我不渴望这个,即使你爱我,哥哥爱我,江明颂他更拼了命地对我好爱我,以及再遇上迟郁,那么多人在乎我,说不能没有我。”
“所以我就只能这样痛苦地活着啊,我不想让我的爸爸跟哥哥被人戳着脊梁骨说他们家有个自杀了的人,我不想让江明颂失去他的爱情,不想让迟郁这辈子都走不出那张机票……”
“为了你们,我恶心自己,就这么活着。”
沈谦益怔然,红着眼睛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嘴唇不断张合着,没一句话是他想听到的。
“您说,这样的我就算露出笑容,也是真的在笑吗?”她继续说:“其实,没有一天,我的心口不疼,我什么大病都没有,但我就是觉得难以呼吸,可不可笑?”
沈幸哂笑,后又大笑,似是在回味这样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又继续说:“爸爸,真的过不去。她们在我心裏埋了个种子,只要我呼吸,只要我的心臟还跳动,只要我活着,它就狠狠在那裏扎根。唯一能根除它的办法,就是让这颗心的主人消失。”
沈谦益努力找到自己的声音,开口却发现沙哑得难以出声,“别,别那么做。”
沈幸笑了一下,看着弯曲的手指兀自说:“爸爸,我知道您和哥哥好爱我,可是,爱对我这样的人来说……”
她默默捂上心口,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一些钝痛。
“可是——爱真的好沈重啊,它永远裹挟着我和我的心臟。”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沈谦益把脸埋进自己手臂裏,头一次在人前做出了脆弱的动作。
沈幸强忍着心裏的不舒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此循环往覆好几次才继续说道:“小时候我喜欢吃糖,吃最甜的糖,你们的爱就像蜜糖,世界上最黏腻的那种,它堵着我的喉咙,我说不出任何话来。”
其实不止你们的爱,任何只要想对我倾註感情的人都让我这样觉得。这当然不是你们的过错,是我。是我有病,是我疯了。我察觉到的时候,我也曾迫切地想要愈合这个伤口,我有吃药,我做mect像家常便饭一样,mect是这样极端的治疗方法,我仍然还会想到死,仿佛向往死亡已成为了我身体的本能。这些话她没再说出口。
“无论我能否放过自己,父亲,请您放过我吧。”
沈幸又怕沈谦益不放心一样,补充说:“我不会让我自己死的,沈幸永远活在沈家。”
话已至此,多说又能有什么裨益呢。
那一番话,彻彻底底地压弯了沈谦益向来笔直的腰身,他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连眼神都没那么清明了。
但在沈幸眼裏,沈谦益的背影永远高大伟岸,一如从前。
他们在时光洪流中前进,不断改变自我,仍没能活成所爱之人都喜欢的那样。就像沈谦益怀念小沈幸,而沈幸也怀念着曾经的父亲。
“阿幸,那番话爸爸说得不对,但爸爸是真的爱你,真的。”风掠进房间,把声音带给床上的姑娘。
“我知道的……”
他们爱她,他们希望她活得开心,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她都知道。
可他们做的这一切的一切,有个最大的前提。
——她活着。
他们希望她快乐,但他们更希望她活着。
怎么可能呢,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
沈幸抬眸虚望着床前天蓝色的贝壳风铃,扯着唇笑,自言自语道:“我早就死了的。”
从来不是沈幸活着。
是沈谦益的沈幸活着;
是沈绥州的沈幸活着;
是江明颂的沈幸活着;
是薛迟郁的沈幸活着。
活着的只是别人的沈幸,不是沈幸自己的沈幸。
“爸爸,对不起。”
布满爱意的蓝色卧室裏,她握着熄灭的烟尾如此恳切虔诚地道歉。
二十九朵玫瑰
沈幸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屋子裏的窗户是关着的,因此烟味没能消散。
她眼睛肿胀着,微微瞇起来看着床前的黑影,低声叫了句“哥哥”。
沈绥州捂住沈幸的眼睛将灯按开,指腹捻过人的眼角,等沈幸适应了灯光他才放下手,慢条斯理地扯着沈幸小臂,让一条条暗红色的伤口落在光下,上面还粘连着干涸的血珠。
“疼吗?”
沈幸视线始终垂落。
“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伤害自己,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