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屋中后,景阳环视一周,发现这并不是他定的那五间房,杨清随即解释道:“刚进驿站时我观察了,此间房空着不会有人来,你放心入睡。”
景阳没有追问,点点头向床边走去,随即身后响起欺霜赛雪的声音,“早点歇息,明日还得赶路呢!”
景阳“嗯”了一声,扯过被子,
夜深时,浑浑噩噩中,她听到有人轻声唤她,她装完熟睡的样子并不应他,杨清轻手轻脚的走至她的身旁,定定看了她许久,然后用两朵棉花轻轻塞进她的耳朵。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清凛的松香渐渐散去,俄顷,她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去,见一旁坐在杌子上的杨清赤着上身,半根利箭断在胸中,莹白的月光下,他拿着匕首猛地刺下,剜出…
动作一气呵成,周身散发着凛冽之势,景阳吓了一跳,齿间发出“嘶”的一声,杨清缓缓回头,见她眉心紧蹙,似是做了噩梦,他快速包好伤口回到榻边,握着她的双手。
突然,房顶传来细碎的瓦片声,向着隔壁的方向移去。
杨清陡然抬头,随即放下她的手,披上衣衫,拿着剑从窗牖飞身出去,景阳拔下发簪放在被衾下,手上关节微微泛白,整个人抖若筛糠。
她听不见外面激战的声音,也没有睁开眼,但她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恐惧袭来,她就像坠入冰窟中溺水的人。
隔日,她早早睁开眼,见杨清早就端来了膳食,“醒了?吃一口我们就赶路吧!”
景阳点点头,仔细打量着他,未从他脸上窥到一丝昨夜的痕迹。
饭后,两人继续赶路,风沙大的时候,杨清依然会让她闭上眼站在原地不要动,但她知道,周围不仅是只有风沙,还有黎国的追兵。
她能感受到刀剑贴着身体而过的肃杀之气,能感觉到身边的越来越多,以往这些人不可能近她身的,眼下这种境况只有一种可能,杨清抵不住了。
她猛地睁开眼,刚好看见浑身是血的杨清拨开她身前的一剑后,后背豁然被砍一刀,随即踉跄的扑在了地上,周围的杀手见他倒了下去,纷纷掉头将刀剑对准了他,几十把刀剑夹在杨清的头上,他翻过身来横剑一挡,十分吃力,泛着冷光的利器逼向他的面部,似要把他的脑袋炸开花来。
景阳的身边顿时空无一人,突如其来的场面让她吓了一跳,她颤颤巍巍的捡起地上的剑,双手紧握,无声无息的冲了过去,横剑一扫,霎时鲜血四溅。
逼近杨清的几十个人没预料到她这一举动,没反应过来的人命丧当场,避得慢的人挂了彩,还有人在躲避的时候被杨清补了一刀,一命呜呼。
杨清铲除剩余的杀手后,擦凈脸上的血走近她,柔声道:“怎么睁开眼了?不是答应我不睁开眼的吗?”
他像是安慰一个孩子,双手捧着她的脸抬起,却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颤着身子说道:“我杀人了!”
杨清慌了,又是心疼又是仿徨,许久才笑着安慰道:“你方才那一剑果真有大将军夫人的风范,或许苦练一段时日,日后我就不是你的对手了,你想走我也拦不了了。”
明知他的话当不得真,但景阳还是哭着笑出了声。
景阳帮他包扎伤口,看到他心口处密密麻麻的的疤痕时不禁一楞,那是她用发簪一下下刺烂的…往日的事情再次浮现脑海,痛苦不减分毫,她依然释怀不了被欺骗、被利用,让她称为杀死皇兄的侩子手。
或许对他的恨在一点点减弱,但是她不能容忍再与他在一起了。
星月交辉,他们依然在赶路,前路漫漫似无尽头,景阳筋疲力尽,一阵风沙卷来,就将她摔在了地上。
狂风肆虐,粗糙的沙砾摩擦肌肤,她睁不开眼,柔弱的身躯一个踉跄扑在地上,便再也起不来了。
她一手伏在沙地上,一手遮挡脸部的风沙,呼唤道:“杨将军,杨将军…”
声音被四周的风沙吞掉,杨清隐隐约约听到了声音,身后剑鞘的一端陡然一沈,他转头看去,见景阳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肆虐的风沙快要将她埋了起来。
他转身回去,蹲在她的面前,用身躯替她挡去大半的风沙,“我在。”
风沙明显小了,景阳扬起沙尘也遮挡不住的昳丽容颜,柔声道:“不必管我了,你且逃命去吧!”
适才追杀她的人穿着盛国的官靴,与她昨日看到的尸体并不是同一伙人,且都奔着她而来,想来应该是上京城中的人并不想她回去。
也是,皇兄死了,母后被囚,何故偏偏放过她?
相比于显帝膝下众多儿女均死于惠帝之手,拿她、皇兄和母后这三条人命来偿算是便宜了,谁让惠帝子息薄弱呢!
想必杨清也猜到了这点。
既然如此,她又能逃到哪裏去呢?何不顺了他们的心意,乖乖去和亲,这样百姓免于战祸,所有人也会平安无事。
眼前模样清秀、气质出尘的将军身上沾满血污,宛若蒙难的谪仙落入世间,他定定看着风沙中娇俏的人,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半晌,景阳忽的抬起头,厉声道:“本公主命你逃命去!”
杨清仍旧未动,“穿过前面的沙坡就到了宜抚郡境内,郡内一定有援兵…”
耳边狂风带着话音呼啸而过,景阳蜷曲着身体,寒颤阵阵,蜷曲的指尖微微泛白,没有一丝温度。
须臾,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宜抚郡?
这一番话怎么这么耳熟?
恐惧、凄凉、酸涩…生了根般瞬间蔓延,顷刻间吞噬了她,她又大声说了一遍,“本公主命你逃命去!”
只要离开她,他就能活!
杨清的漆眸饱含沧桑,坚毅的神色有些许溃散,不过须臾,瞳孔裏的光又重新聚焦,他弯下身,结实的手臂穿过膝弯处,抱起她大步离去。
景阳惊了一瞬,抬眸与他四目相对时,紧绷的身躯又瞬间柔软,汲取他胸膛裏的温暖。
钰晶城是宜抚郡的一座小城,方才那一番话只是巧合罢了,巧合…明日就能到了,就可以看见秋芜了。
景阳这样安慰着自己,不知何时就昏昏沈沈睡了过去,是夜,两人露宿在外,天蒙蒙亮时,两人又接着赶路,在午后时没有看见钰晶城,却看见了一处茶棚。
两人的水壶中早就没了水,杨清见她口干舌燥,实在太乏了,于是带她走进了茶棚歇脚。
“邑化关的杨将军当真是了不起,幽州前刺史刺杀惠帝这般谋逆之事也能翻案,手段当真了得,想当年惠帝在幽州遇刺,自此病痛缠身,常年卧榻,而当今圣上最重孝道,此事亦成了心病,谁提此事那便是拿刀戳圣上的心窝子,这杨将军莫非与前刺史沾亲带故?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冒死翻案!”
简陋的茶棚中,旁人正讨论着着上京城最近的传闻。
旁边的人一听,立刻来了精神,忙吐了口中掺了黄沙的茶,“沾什么亲带什么故啊?当年惠帝遇刺后,前刺史一家就下了狱,被诛了九族,哪还有什么亲!眼下他有幸沈冤得雪,可那又有什么用?整个林氏都死绝了,连与他定了娃娃亲的友人都遭了灭顶之灾。”
“不过我听闻,与他定了娃娃亲的女娃侥幸躲过一劫,这些年隐姓埋名活了下来,据说她便是未来的将军夫人,杨将军就是为了她不惜触犯圣怒,冒死翻案,博取美人一笑,更是为了她余生不必再躲躲藏藏,可以堂堂正正的嫁他为妻,听说眼下这位女子已是瑞王义女,封为郡主了。”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嘛,杨将军年少气盛,意气风发,迷醉在美人的石榴裙下也不奇怪,只是青梅竹马另择佳偶,不知黄泉地下的短命未婚夫作何感想…”
“诶,我怎么听说杨将军就是林刺史之子林清啊?好像是他放弃了林清这个身份。”
“那他为什么要放弃林清的这个身份呢?”
话音一落,客栈裏的人齐齐看向方才那位,等他一个解答。那人茫然四顾,忽得一拍桌子说道:“不管他是不是林清,他和郡主的故事都是一段流传千古的风流佳话。”
闻言,众人大声叫好。
一片欢呼声中,景阳落寞的放下手中的热茶,这茶不仅牙碜,味道还怪怪的,她没想到上京城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传到了边关,而当事人就在身侧。
她暗暗觑了一眼杨清,神色云淡风轻,仿佛那杨将军并不是他。
周遭嘈杂的话语不绝于耳,茶客又谈论起他在边关的丰功伟绩,恍惚间,耳边的声音逐渐飘远,只剩下适才沈冤昭雪为红颜的佳话久久不散,景阳如坐针毡,起身离去。
翻过一个沙丘,终于看见了一座城池,景阳雀跃的跑了过去,待看清城墻上的“宜抚郡”三个大字时,她猛地一颤。
这不是钰晶城,是宜抚郡!
青色的城墻、城门守卫的铠甲、入城百姓的面貌…全部与她梦中的场面对上了,就连方才茶棚中人的对话,也与梦中并无太大的差异。
她发怔之时,杨清把一把匕首塞到她的手中,神色严肃道:“我先进去看一看,如若半刻钟没有出来,你去旁边马市买匹马,即刻去邑化关寻一位叫卫晋,他看到这把匕首会护你周全。”
与梦中几近无二的话语,景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神情,她只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可双唇一张一翕,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杨清以为她没听明白,又认真解释了一遍,“我若没有出来,便是此地危险,不可多留,你快逃。”
话音一落,杨清转身欲离开,景阳心底一沈,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所有的声音梗在喉间,她急得眼泪扑簌簌的落下。
衣袖皱成一团,杨清觉察到她不肯放手,又笑着安抚道,“我先进去探探情况,未必会有危险,就算遇到危险,我一人也可脱身去寻你,可若是你在身侧,我怕…护不住你。”
“护不住你”几个字似戳中杨清的要害,眼底遮挡不住的恐慌,他垂眸,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忍痛说道:“陆达在邑化关,你要与他去看异域风光就去吧!”
掰开最后一根手指,衣袖滑落,他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唰”的一声,是匕首出鞘的声音。
他诧异的转过头,只见景阳拿着匕首抵在颈间,她焦急的说着什么,可四周静悄悄的,他只能看到她嘴唇翕动,什么声音都没有。
“你要说什么?”杨清觉察到了异常。
景阳一字一字的说,还是发不出声音,急得满头大汗,又是跺脚又是转圈,俄顷,她终于想到了法子,手指在匕首上一抹,指尖浸出血来,她抓住他的手,在他手心裏写道:“你会死。”
“不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