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回吧。”陈译禾道。
苏犀玉楞了下,
“回去?那姐姐……”
“回去。”陈译禾道,“爹娘要是想留着就留,咱们先回去,没事儿。”
出来好几个月了,
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说回就回,
当天晚上两人就跟父母商量了起来。
陈金堂躺了好几日,
腰已经好了,
一听要回广陵,也有点想家,
但又舍不得陈轻语。
手心手背都是肉,钱满袖也舍不得女儿。
最后商定陈译禾与苏犀玉先回去,等来年春天再来接父母两人。
事情定下来之后,
陈译禾就往宫裏去的频繁了些,皇帝让他查郝老太傅遇刺的事情,现在彻头彻尾地查清了,便拿出那块金牌还给了皇帝。
但明宏帝没收,道:“拿着吧,省得你在广陵做事不顺手。”
“陛下不怕我仗势欺人、为非作歹吗?”陈译禾道。
“那你怎么不在周坛礼去广陵时趁机杀了他?让他回不来,不是更简单?”明宏帝含笑道。
他把桌上的奏折往旁边推了推,
又问:“你那么厌恶苏俞杨,又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她?”
陈译禾不杀周坛礼,是因为那时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先前几次遇险都是周家人所为。他可不乱杀无辜。
不杀俞杨则是因为……
“恶人自有恶人磨,
直接杀了不是便宜了她?”他道。
明宏帝瞟了他一眼,
“随你吧。还有什么事?”
陈译禾道:“我来京城原本是来玩的,
结果一直在干活了,多不划算?再说这事儿要是让老太傅查,还不知道他要查到何年何月呢……”
“你这是在跟我讨东西?也行,
你要什么?”
陈译禾说罢,明宏帝摸着下巴沈思了起来,过了会儿道:“行,但你得看紧了,国有国法,不能让他再犯。”
这就是答应了陈译禾。
这日一家几口是一起进宫的,其余几个都在陈轻语那。
陈译禾把事情说完,准备去找几人时,明宏帝又道:“还有,老太傅一把年纪了,你就别跟人家记仇了。”
“……行吧。”好歹上回帮忙打了苏铭祠夫妇的脸,要是苏犀玉不介意了,他也就不跟一老人家计较了。
薛胜义被审问了半个月,招认了所有罪证,还包括私下贩盐、冶炼兵器等等,拖了一大串的官员下水。
他自知就算皇帝给他就一条命,他也无法活着走出大牢,只求毒酒一杯,罪不及子女后代。
明宏帝允了,还答应了他让他死前见一见苏铭祠夫妇俩。
外面日光炽热,牢中却阴暗湿冷。
苏夫人跟着苏铭祠拾阶而下,不等到了关押着薛胜义的那间,就已接连打了好几个寒颤。
她揉了揉手臂,借着墻壁上的烛臺看到角落裏爬着的黑色虫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想离苏铭祠近一些,可苏铭祠只想尽快了结了和薛胜义的恩怨,步子迈得很大,根本没看苏夫人一眼。
苏夫人急忙跟上,越往裏越心惊,终于明白当年她父兄在这裏遭受过什么苦难。
等到见到了薛胜义,苏夫人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扒着牢门喊了他一声。
薛胜义穿着单薄囚服,脸上的肉微微凹下,十足的阶下囚模样。
见了苏夫人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便盯着苏铭祠不动了。
苏铭祠被看得皱起了眉,冷漠道:“落到这个地步完全是你自作自受,与我无关。你现在想和我说什么?”
“你这个人,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血。”薛胜义声音如同监牢裏的细小爬虫,带着湿冷黏滑爬进人耳朵裏,“除了对你子女……我还真没想到你这么疼俞杨,她都丢人丢到那份上了,你竟然还认她这女儿。”
一提到俞杨,苏铭祠脸色更差,苏夫人忙擦着眼泪道:“俞杨、俞杨不是有意的,她是被人陷害的,都是被苏犀玉那个白眼狼害的……”
“白眼狼?”薛胜义重覆着,把这三个字在舌尖细细碾磨着,缓缓笑了,道,“这个白眼狼当时可是护在你身前,替你挡了苏铭祠的巴掌。”
苏夫人听到那个巴掌就心颤,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候苏铭祠暴怒,一巴掌下去,还是个小姑娘的苏犀玉就如断线风筝一般摔在了桌角。
她颤颤巍巍看了苏铭祠一眼,飞快收回视线,没敢顺着这话接下去,只是道:“我会想办法的,没事的,咱们薛家还能好好的……”
“谁跟你‘咱们薛家’?”薛胜义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跟你女儿比起来,你才更像是个白眼狼。”
苏夫人楞住,以为薛胜义是不信她会想办法救他,急忙解释:“我真的在想法子了,陛下贤明,一定会知道兄长你是被陷害的……”
“够了!”苏铭祠呵斥完苏夫人,看向薛胜义,道,“要说什么赶紧说。”
他越是这样,薛胜义心情就越好,悠哉地盯着他道:“没什么,就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夫人已瑟缩着闭了嘴,立在苏铭祠身后一动不动。
薛胜义口中说着秘密,却又瞥了她一眼,嘲笑道:“要是哪天苏家遭了难,第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你这外姓人,然后是你女儿,接着是你儿子,最后才会是他苏铭祠,你信不信?”
苏夫人没敢吭声,薛胜义又道:“当初你在城外生下的要是个男孩儿就更好了,可惜……”
“你到底要说什么?”苏铭祠打断了他。
当年的事情,苏铭祠虽自认坦荡,但被昔年的好友如毒蛇般盯了十多年,为官行事被迫着一丝不茍。
如今不得不承认,薛胜义一朝失势,他挺了多年的脊梁猛然放松,身心都愉快了许多。
他也算幸运,想用俞杨与周坛礼拉上关系,可俞杨百般不愿,倒是让他没彻底进入周家这个泥坑,现如今才得以保全。
苏铭祠现在只想快点摆脱了薛胜义,又催了一声:“说吧。”
薛胜义视线凝聚的他脸上,缓缓笑道:“这个秘密就是……其实还有一件事我没有招供。”
待苏铭祠抬目看来,他接着说了下去,“三年前彭知泰回京覆命,是我让人去拦杀他的。”
薛胜义大笑了起来,“不然哪能那么巧,俞家老妇快要不行了,俞杨就阴差阳错地救了人回去?还正好听见了她的身世?”
“你不会以为人真的是俞杨救的吧?你觉得她是会救人的人吗?”
薛胜义眼底闪着疯狂,嘲讽道:“老实跟你说吧,彭知泰重伤后我特意让人引俞杨去找到的他。俞杨根本就没想救他,是我又派人扮作家仆去寻人,她知道了彭知泰是个高官才会救了他!”
他说完,苏夫人迷茫了起来,她不明白薛胜义为什么这时候还要说这些给他自己添加一条罪状。
苏铭祠却心神一凛,当初若非是彭知泰亲自领俞杨入府,他不会那么轻易就信了的。
他压着心头的惊疑,目光冷冷地看向薛胜义。
薛胜义仍大笑着,“可惜了,怎么就不是个儿子呢,要是苏止瑜那不是更好了?可惜了!”
“什、什么意思……”苏夫人茫茫然问道。
“蠢货!”苏铭祠大骂了她一句,视线再次聚焦在薛胜义身上,却双唇发抖说不出话来。
“蠢货。”薛胜义也跟着骂了一句,“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得……不过她现在确实不是你女儿了,人家跟你断了关系呢……哈哈哈哈……”
“苏铭祠,你这一生除了功名利禄,最看中的就是血脉关系,可惜现在儿子跟你离了心,女儿被逼得不认你,你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苏铭祠眼珠抖动,猛然抓住了牢房大门,然而他与薛胜义隔着牢门,一个震怒,一个癫狂大笑,只有苏夫人心头不安,却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是……”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像是惊到了苏铭祠一般,他双目圆睁,猛地转过身来,对着苏夫人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用了很大力气,苏夫人只觉得天旋地转,惊叫了一声被扇倒在地,重重地撞在了一侧石阶上。
苏夫人头晕目眩,双耳嗡鸣,苏铭祠与薛胜义似乎在争执什么,声音很大,可是她听不清楚。
直到脸上阵阵疼痛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地知道,她被钱满袖打出来的伤才好了不久,现在又被自己丈夫打了。
苏夫人楞楞地摸上了肿起的脸,手上沾到了黏糊糊的温热液体。
鲜血顺着她额头流下,将她半张脸都染红了。
三年前被苏犀玉挡去的那巴掌,隔了一千多个日夜,重新打到了她脸上。
这次没人为她挡了,更没人理会她。
苏夫人在牢房冰冷骯臟的地面上趴了许久,最后是被狱卒抬出去的,后来浑浑噩噩回了府裏,苏夫人去见了俞杨。
俞杨见她这副模样也是大惊,急忙让人喊大夫,骂丫鬟下人没眼色,围着苏夫人又落泪,话语间尽显关怀。
苏夫人头上的伤口已止了血,血水半干,黏腻地沾在她额头、颈上和肩侧。
她木然地看着俞杨,把人看得心慌,“娘你……怎么了?”
苏夫人呆滞地看了她许久,忽地轻声问:“你小时候,为什么一见我就笑?”
俞杨楞住了一瞬,马上甜蜜道:“我喜欢娘啊,母女连心,我一看见娘就想靠近。”
“母女连心……”苏夫人怔忪地重覆着,喃喃道,“那她怎么就不亲近我呢……”
“娘?”俞杨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抓住苏夫人的胳膊,贴近她问道,“娘你在说谁?谁不亲近谁?”
“玉儿啊,我女儿……”
俞杨浑身一颤,抓着苏夫人的手猛然用力。
不等她问什么,房门忽地被人踹开,苏止瑜领着大夫与丫鬟们阔步进来,将苏夫人围住了。
清洗伤口的,递帕子的,轻声安慰的,做什么的都有。
俞杨被挤在人堆外,手脚有些发冷。
她看了会儿,缓缓退了出去,刚到门外就被拦住了。苏止瑜带来的下人道:“请小姐安心待在房裏。”
当初是她铁了心要进苏府,现在出不去了。
等一切归于宁静之后,苏夫人躺在床上,身边陪着她的只有苏止瑜一人了。
她无颜面对儿子,闭着眼装睡,不知不觉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裏的苏犀玉还小,三四岁大,跟着有她两个高的苏止瑜玩出了一头汗。
两个孩子站在她跟前,苏夫人拿着帕子给苏止瑜擦着汗,埋怨道:“出了汗还跑那么急做什么?也不怕闪了风……”
她念叨着,苏止瑜就笑着跟她说带着妹妹玩了什么,小苏犀玉并不插话,就站在一旁听他俩人说话。
她睁着黑又亮的双眸,盯着苏夫人手中的帕子,一点一点地往她身边挪。
终于挨着苏夫人时,她抿着嘴巴露出了个讨好的笑。
可苏夫人看见她额边细碎的绒发被汗水黏在红润的脸蛋上,皱了眉道:“别靠我这么近,一身汗都沾我身上了。”
旁边的丫鬟立马将小苏犀玉抱开了。那双亮晶晶的眼眸顷刻失去了神采。
苏犀玉与苏夫人、苏止瑜两人隔着几尺的距离,垂下脑袋,立在一旁不动了。
正被苏夫人按着擦汗的苏止瑜忽地躲开了,问丫鬟要了张帕子,走到小苏犀玉跟前搂着她的脖子道:“玉儿别动,哥哥给你擦汗。”
小苏犀玉被迫抬了头,眼裏水雾弥漫,却还是对着苏止瑜露了一个小小的笑。
苏夫人眉头更紧,不悦道:“先生安排的书可抄完了?书都背了吗?玉儿,别总打扰你哥哥读书。”
苏犀玉瑟缩了一下,睁大眼睛去看苏止瑜。
苏止瑜道:“都完成了才带玉儿玩的,玉儿小,等她再长两岁我再教她。”
“哪用得着你教……”苏夫人正说着,苏铭祠走了进来。他恰好听见苏止瑜方才说的话,欣慰道:“不错,做兄长的就该好好教导妹妹。”
“是,我就说咱们瑜儿懂事。”苏夫人笑吟吟道。
画面一转,苏夫人又回到了第一次见俞杨那天。
那天是重阳节,苏夫人按习惯带了两个孩子出城折茱萸,想着可能会碰到其他夫人,就都特意打扮了一番。
果然遇到不少熟人。
苏夫人正听人羡慕她这一双儿女,带着笑跟人寒暄时,忽有一个衣裳朴素的小姑娘捧着一枝茱萸出现在她不远处。
小俞杨隔了些距离看着苏夫人,脆生生道:“夫人真好看,给夫人送一枝茱萸!愿夫人福顺安康、百邪不侵。”
“嗨呀!”苏夫人惊喜。
旁边的夫人也笑道:“苏夫人真是好福气,夫妻恩爱、儿女出色,还这么遭人喜欢。咱们这么多人,可就你一个被小姑娘送了茱萸。”
苏夫人掩唇笑,接过那枝茱萸,顺势拉住了俞杨的手,拨了手腕上的玉镯塞到她手中,笑道:“那就多谢这位小姑娘了。”
小俞杨蹦蹦跳跳地走开了,苏夫人跟人又说笑了几句,一扭头,见苏止瑜与苏犀玉也各抱着一簇茱萸回来了。
旁边的夫人又说了几句羡慕她儿女贴心之类的话,苏夫人笑呵呵地应了,接过苏止瑜手中的茱萸,然后笑意浅了几分,对着苏犀玉道:“娘拿不下了,你先自己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