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犀玉裏面穿着藕色偏白绣着落英的衣裳,怕夜晚起风了,外面罩着件绯红洒金外衫,抬手接过酒杯时,袖口红白软绸堆迭着滑下,露出了戴着青玉镯的皓白手腕,在月色与烛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滑腻莹白,好似发着柔光一般。
陈译禾把目光移开,看了她一眼道:“坐好了。”
苏犀玉略微后退了几分,躺椅比较高,她得坐直了仰着头才能看到陈译禾,于是拉了拉他衣袖,朝一旁的软垫瞄了瞄。
见陈译禾轻只是飘飘扫了一眼没动弹,她只好开口:“坐那边吧,等下我给你剥葡萄吃,好不好?”
好说歹说,最终两人并排坐到了矮桌前,河灯一盏盏从从跟前漂过,带的水面泛起了层层细波,将映在河面上的圆月一圈圈荡开。
陈译禾又自己斟了杯桂花酒,朝着水面倒映着的明月抬了抬下巴,问她:“烟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啊?”苏犀玉楞了一下,抬头往天上看去,圆月依旧高悬,撒下柔和的光辉,只是不见了嫦娥。
又一簇绚烂的烟花在天上炸开,苏犀玉猛然想起来了,“我知道了!”
她朝最后看到嫦娥的地方看去,见那原本漆黑的阁楼被天上的烟花照亮了一瞬,隐约见几个走动的人影。
“她去了阁楼。”苏犀玉双目弯弯道,“你故意让人在那时候突然燃放烟花,好吸引人群註意力,趁着这时间,让她上了阁楼。”
陈译禾没做声,她又继续发出疑问,“可是她怎么飞起来的呢?”
“慢慢想。”陈译禾喝着桂花酒,顺手给她也倒了一杯。
府裏衣食全是以女眷为先,桂花酒也是,酒味不重,甘甜更多。
苏犀玉喝着桂花酒,又吃了一块月饼,但仍想不通云姣是怎么飞起来的,她支着下巴又想了一会儿,转手剥起了葡萄。
陈译禾斜了她一眼,“真的给我剥?”
“真的呀。”苏犀玉今天玩的开心,活泼了好多,笑瞇瞇道,“我说话算数的。”
只是一颗葡萄才剥了两下,有条画舫从后面绕了过来,船头站着位锦衣公子哥,高声道:“小国舅好兴致啊。”
话是跟陈译禾说的,视线却被苏犀玉吸引住了,在她脸上盘旋一圈,最后落在了她剥着葡萄的白嫩指尖上。
苏犀玉察觉到了这视线,觉得很不舒服,放下手中葡萄想去找钱满袖,可是一扭头,才发现钱满袖他们不知何时不见了人影,只剩一个杏儿了。
她无处可躲,便低着头拿帕子认真擦手。
还没擦几下,帕子就被人夺去了,手腕也被人抓住。
苏犀玉愕然抬头,见陈译禾神色淡淡的,手上的动作却很轻柔,慢条斯理地把她指缝细细擦了一遍,方将她的手放了下来。
然后抬眸看向隔壁画舫上的公子哥,“好看吗?”
声音裏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眸漆黑一片,冷冷地看着对方。
对面的公子哥打了个激灵,眼皮子直抖,忙道:“我、我看河灯呢,河灯好看。”
这公子哥就是李福了,他画舫上凈是些莺莺燕燕,脂粉味道很重,陈译禾很不耐烦,道:“有事直说。”
李福干笑一声,再也没敢往苏犀玉身上看,讨好道:“也没有别的事,就是觉得陈兄你风采过人、生财有道,想跟着你沾沾福气。”
他小心地看着陈译禾,见他神态散漫,说话更小心了。
以前两家都是富户,两人狐朋狗友,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三年过去了,陈家忽然摇身一变成了百姓称讚的慈善人家了,现在连出面主事的人都成了陈译禾。
先前有人看他年轻,在生意上跟他使阴招,最后连十多年前为人奴仆盗窃主家的事情都被扒了出来,落得个牢狱之灾。
打那之后,再也没人敢糊弄他了。
李福觉得两人也没什么差别啊,怎么忽然就被他甩下了一大截呢,就连这娘子也是,不管是出身还是相貌,苏犀玉都比他家的高出了一大截。
后来他仔细想了想,觉得陈译禾之所以变了这么多,都是苏犀玉的原因,但他现在完全不敢再去看苏犀玉,只是赔着笑道:“我近日得了个俏佳人,想着小国舅后院空荡荡的,就马不蹄停地给您送了过来。”
他侧身,穿着薄衫满面媚态的琵琶女露了出来,隔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朝陈译禾行了一个礼,声音甜美道:“见过小国舅爷。”
陈译禾正眼都没看一下,跟先前苏犀玉一样扭头往回看,只看到一个捞河灯的杏儿,不由问道:“我爹娘呢?”
杏儿回道:“老爷夫人方才坐小舟先回去了,就只留了我一个。”
这又是在搞什么?陈译禾心中疑惑,指着对面李福道:“那你看清了,这个人今天来给我送女人了,回去后记得告诉我爹娘。”
杏儿朝李福看了一眼,认真道:“我记住了,是李家那个花天酒地早晚要得花柳病的李福少爷。”
这几句话听得李福后背发凉,早些年他带陈译禾去青楼害他出了事,钱满袖就放过话要让他一家子陪葬,从那以后陈家就看他李家不顺眼,连捐钱都不带上他家。
陈家背靠皇帝,打着皇亲国戚的名号让两陵富商与他家一起赈灾,一会儿说不捐赠就是不给皇帝面子,就是对陛下心有不服,一会儿又说回头向皇帝邀功要赏赐,威逼利诱之下,骗得两陵富商对他言听计从。
这其中并没有李家,起初李家人还在笑话这些人傻,结果没多久,朝廷的圣旨下来了,命知府刻功德碑谨记这几户人家的善举,赏传家宝物,并对这几户年轻一辈尊尊教诲,给了入国子监读书的资格,风光无限,李家一家人都看红了眼。
后来再哪有灾害,也急忙去凑热闹捐赠东西,可这会儿根本没人待见他们家,也没人愿意和他家合作,钱花出去一堆,一点儿好处也没捞到。
他这回是特意来讨好陈译禾的,想让他以后也带李家玩。
知道陈金堂夫妇俩管的严不许他亲近女色,想着哪有男人不好色,不然以前哪能被他哄去了青楼,于是特意以自己做臺阶送美人给他,哪能想他不仅不踩臺阶,还要把这事告诉陈家夫妇俩。
陈金堂夫妇俩要是知道了,大半夜就能打上他家去。
李福头上直冒汗,忙道:“我说笑的,这么个美人我当然要自己留着,说笑的,别当真。”
说罢推搡了几下身边的美人,把人赶到画舫裏面去了。
他在船头又赔笑了几句,见陈译禾爱理不理的,笑得脸都快僵了才尴尬地离开。
爹娘都回去了,陈译禾也没兴致继续吹风听曲儿了,想问苏犀玉要不要回去,一偏头,见她正托腮望着自己,眉眼弯弯的。
他站起身道:“走了,回家去。”
苏犀玉仍保持原动作,微微摇了下头,“再玩一会儿。”
“还玩?昨天都没睡好,不困吗?”
“不困。”苏犀玉拍了拍身边的软垫,仰起头看他,双眸跟藏了月光一样明亮,“坐下来嘛。”
这时候街上人虽然散去了不少,可时间还不算很晚,河岸上还灯火煌煌,于是陈译禾又坐了回去。
又吃了会儿菱角,陈译禾跟她说道:“下边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提前在天上挂了绳子,又用绳套绑在云姣身上,有人在阁楼上用力拉,才让她沿着固定方向飞了起来。只是绳子上抹了银粉,再加上所有人都被她吸引了註意力,才不容易被看到。”
苏犀玉跟反应不过来一样,眼神迷茫地眨了眨,半天才知道他在和自己解释云姣是怎么飞起来的,问道:“那不疼吗?”
“疼,不过她自己愿意。”陈译禾道。
“哦。”苏犀玉拖着软绵绵的嗓音回了一句。
戏班子的船上又咿咿呀呀唱起了别的,陈译禾昨天几乎一夜没睡,听的又来了困意,就没去管苏犀玉了,自己撑着下颌合上了眼。
然而没一会儿,他就觉得肩上一沈,睁眼一看,是苏犀玉靠了上去。
从他的角度斜斜看去,正好能看到苏犀玉闭着双眼,弯弯的睫毛又长又密,如小扇子一样搭着。
陈译禾心中好笑,好嘛,刚才还说不困,这才一会儿功夫坐都坐不住了。
一阵秋风从江上扫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得船头灯笼摇晃了几下。
陈译禾侧身给她挡了一下,扭头喊杏儿,杏儿也累了,迷迷糊糊看过来,问:“少爷,是要回去了吗?”
钱满袖俩人先一步回去,把所有丫鬟都带走了,就留下个傻不楞登的杏儿。
杏儿不知道人家嫌弃她,见苏犀玉似乎睡着了,傻乎乎道:“少夫人今天消耗了许多精神,肯定是累坏了,就让她睡着吧,我来背少夫人回去,我劲儿可大了!”
陈译禾刚想说你劲儿大还是我劲儿大,忽地又想起什么,眉梢一动,道:“谁教你这么说的?”
杏儿老实道:“夫人教的。”
陈译禾:“……”
“还教了你什么?”
“就说要是少夫人睡着了,让我主动说背她回去,然后假装背不动,看少爷你是什么反应。”
陈译禾无语,看了看瘦小的杏儿,又看了看岸上等着的护卫,按了按眉心无奈道:“回去吧。”
说完低眼看依在他肩上的苏犀玉,人呼吸平稳,双颊微红,睡得正安稳。
杏儿指使着小厮将船靠了岸,刚想去背苏犀玉,就见陈译禾将人横抱了起来。
走下船时,陈译禾将人往上颠了一下,苏犀玉大概是真的累了,脑袋靠在他肩上,还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陈译禾看了看波光粼粼的江面,似自言自语道:“要不扔水裏算了?”
见怀中抱着的人仍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啧了一声,将人稳稳当当地抱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