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锋也反应过来,脸色更加阴沈,道:“你怎么就确定我会放了她?”
“你想杀的是我,当然会放了她。”陈译禾道。
孔明锋当然知道这个道理,但他不喜欢陈译禾这个笃定的态度。
他凝目看向陈译禾,见眼前的年轻男子身材高大,直挺挺地立着,他全身都湿透,额前的碎发上不断有水珠滚落,打湿了浓眉,而下面那双眼睛眸色很深,直直地对着自己,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孔明锋视线下移,见他湿透了的衣裳下面隐约可见紧绷着的肌肉,方再次确认他是色厉内荏。
然而即便是这样,他也高兴不起来,他想让陈译禾跪地求饶,想让他生不如死,而不是游刃有余地与自己谈条件。
“你想要我死,总得让我死得明白,让我带着对你女儿的愧疚和忏悔去死才对。”
孔明锋依旧怒目盯着他,余光朝自己手上的苏犀玉瞥了一眼,这是个绝色美人,并且十分温顺,被自己劫持后除了刚开始试探几句之后就彻底消了声,也不挣扎。
他只淡淡暼了一眼,又重新全神贯註地盯着陈译禾,道:“四年前,你在京城调戏了一个姑娘,将人当街掳走,并为此被京兆尹抓进监牢关了半个月的事情,你可记得?”
陈译禾听小厮说过,确有此事,原身将人掳走,好吃好喝照顾了半天,什么还没来得及做,就被京兆尹抓走了。
也是此时,陈译禾方才明白舫凈让人传的话,“几年前在京城留下的祸根”是指什么了。
他道:“我已经为此付出了代价,后来我再也没碰到过她。她是你女儿?”
孔明锋怒道:“你没碰过她,她怎么会没了完璧之身,又是为什么会在你离京后投江自尽,一尸两命!”
陈译禾沈默片刻,道:“我本不欲对死者出言不逊,更何况还是女孩子,但是你怎么……”
你怎么就确定不是你女儿与他人私通有的孩子?
“你敢诋毁我女儿?”孔明锋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怒吼一声打断了他,刀子重新贴上了苏犀玉脖颈,血水又不断涌了出来。
陈译禾瞳仁骤缩,当即转移话题道:“这事已经过去许多年了,你若是想要找寻仇,当初就该跟过来,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就要问你陈小国舅了。”孔明锋冷笑道,“皇亲国戚,一手遮天。”
他对着陈译禾冷嘲热讽,后者听在耳中,神色不变,眼神余光瞟到苏犀玉后仰着避开刀锋,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按孔明锋所说,本来陈译禾被关押半月,孔屏也并未受到实质性的伤害,陈家又给了赔偿,这事就算是各退一步了结了。
不久后陈家举家回了广陵,而孔屏失踪数日,不久后尸身在河中找到。
官府命人彻查,仵作说孔屏死于溺水,那段时间下了不少雨,河流湍急,或许是失足落水而死。
这件案子不涉及任何其余人物,没有别的疑点,孔明锋再怎么恼怒也只能就这么认了,案子就此了结。
直到前不久,他偶遇当初那个尸检的仵作,不经意间听到他与人谈话,才知道当初自己女儿是一尸两命死的,是仵作收了陈家的钱,说了谎。
他怒火中烧,勉强维持理智算了算时间,自己女儿有孕的时间与当初被陈译禾掳走的时间正巧符合,怒上心头,当即一刀砍了那个仵作,然后快马加鞭赶来了广陵,只为找陈译禾报仇。
“你把那个仵作杀了?”陈译禾蹙眉问道。
“他该死!他敢说我女儿下贱,他该死!”孔明锋怒极,喝道,“你也该死!”
“莽夫。”陈译禾低骂了一声,见他神色有些癫狂,心道不好,盯着他手中的刀子道,“那你想要我怎么样?”
孔明锋脸上露出一个疯狂的笑来,道:“当初我女儿是溺水而亡,那可是大冬天,河水多冷啊,可惜我等不到冬天了,只能便宜你了。”
他扣着苏犀玉往拱桥护栏边走去,示意陈译禾看下面湍急的河水,道:“你跳下去,看会不会死。”
“可以,你放了我娘子。”陈译禾毫不犹豫答应了。
“不……”苏犀玉自陈译禾到了之后第一次出了声,然而她又冷又疼,嗓音都在打颤,在落雨声中几乎不可闻及。
只有劫持着她的孔明锋听到了,他呵斥了苏犀玉一声,抓着她手腕的手用力,苏犀玉顿时闷哼了一声。
陈译禾没听到苏犀玉的声音,但猜也能猜的出来,道:“她是前几年才嫁到我家来的,这事与她毫无关系。听说你以前是在衙门裏做事,那应该不至于欺负一个无辜弱小的姑娘吧?”
说罢不等他承认与否,接着问道:“只要我跳下去,你即刻放了她?”
“是。”孔明锋道,见他走近了护栏,眼底闪过一道光,又道,“我刚才没说完。”
他朝陈译禾不远处的护卫处看了一眼道:“前提是你先给自己一刀,就……”
视线在陈译禾身上圈巡一番,道:“先砍自己一条胳膊吧。”
这回陈译禾抢在苏犀玉前面出声:“娘子你可别说话了,你说一句,他怕是又要让我多砍自己一刀。”
苏犀玉隔着雨幕望着他,知道他是不想自己出声激怒孔明锋,让他又伤害自己。
她说不出话,只有泪水与雨水一起流下,也不知是哪个流得更欢。
陈译禾已经抽了侍卫的刀出来,缓步走到拱桥中央,与挟持着苏犀玉的孔明锋各站一边,大刀在手中转了一圈,道:“我不太信你,毕竟你身上已经背负了人命。”
孔明锋正欲说话,他又道:“这样,我砍了一条手臂,你就放了她。我们离这么近,你有武功在身,而我是只剩一条手臂的废人,她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小姐,这你还不能放心?”
孔明锋略想了一下,道:“可以。”
“为表诚意,我砍右臂。”陈译禾说着,将右臂架到了冰冷的护栏上。
刀身高高竖起,苏犀玉只能模糊看到,她心高高挂起,忙道:“等等——不要——我、我……”
她知晓陈译禾这一刀下去,无论自己得救与否,孔明锋都不会让他活下去了。
陈译禾肯为她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她不敢奢求更多,更觉得自己不配,现在只想让他放弃自己,让他平安回去,哪怕他转头就忘了自己,再娶妻也好,纳妾也罢,她都能接受。
她只想着让陈译禾放弃自己了,顾不得脖子上架着的刀,高声道:“你别听他的!我、我不是苏家小姐……我是假的!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她大脑混乱,过去几年两人之间种种事情无比清晰地映入脑海,口中胡乱说道:“我是看你耍我气不过,才故意踹你脸的!我早在嫁过来之前耳朵就听不到了!我说了好多谎话……我是人家送过来羞辱你的!苏家根本就看不上你家,你知不知道,他们都在背后看你家的笑话!”
苏犀玉声嘶力竭地说完,雨水冰冷打在脸上,她看不清眼前,伤口处也阵阵发麻,已经感觉不到颈间的疼痛了。
然而没人理会他,只有孔明锋声音冷厉道:“你到底砍不砍?”
“砍啊。”陈译禾语气还很轻松,道,“做下心理准备嘛。”
苏犀玉又急又恼,怎么这时候陈译禾不肯听她说话了?她是宁愿自己死也不想陈译禾出事的,死就死吧,反正自己无牵无挂,死了就不用面对那么多事情了。
她动了下脖子,寻到了颈间的利刃……
不远处忽忽然传来钱满袖的呼喊:“月牙儿!我儿啊!”
苏犀玉心中一惊,奋力睁开眼睛,朦胧看到钱满袖在驶来的马车上高声喊着。
她不敢面对钱满袖,更不敢让她看到陈译禾为自己受伤,甚至为自己而死的样子。
苏犀玉也不知道哪裏来的勇气与力气,忽地抬脚猛然往后踹去,同时双腕用力挣扎。
她那一脚用了十足的力气,又恰好踹在孔明锋小腿上的伤口处,后者根本没对她一个小姑娘有什么提防,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力猛地一踹,钻心的疼痛从伤口处蔓延开来,重心瞬间维持不住就要往下跌去。
苏犀玉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奋力一挣的……只觉得腕上一痛,然后如钳制着她双手的力气如浮云般散开,她双手恢覆了自由。
太过简单了,苏犀玉楞了一瞬。
孔明锋比她更震惊,他前一刻膝上剧痛,后一瞬原本老实的小姑娘手腕仿佛千斤拔一样震得他虎口发麻,就这么被人轻易挣开了。
孔明锋心中大惊且震怒,然而他手中还有一把刀,往下跌倒的同时,持着刀就要往苏犀玉脖子上划去,刀刃贴上细颈,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手死死地握住了刀刃。
陈译禾一手握着刀刃,抬脚朝着苏犀玉身后的孔明锋狠狠踹去,后者吃痛,那把架在苏犀玉脖子上许久的刀终于脱手,被陈译禾握着刀刃夺了下来。
这事情就发生在一瞬间,苏犀玉看着骤然出现在眼前的陈译禾,有些回不过神。
她看着陈译禾指缝中不断溢出的血水,又仰头看他紧皱的浓眉,那双眼睛裏是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坚毅。
时间像是停在了这一刻,风声雨声什么都停住了,苏犀玉耳边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砰砰——几乎要从心口跳出。
苏犀玉楞住了,陈译禾却没楞住,他扔掉右手中的刀刃,甩了甩手上的血,朝苏犀玉脸上狠狠捏了一把,道:“故意踹我脸的是吧?”
苏犀玉反应不过来,“啊?”
她难得迟钝,呆楞楞地望着眼前的男子,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此时,钱满袖的尖叫声又起,苏犀玉下意识想往回看,刚动了一下,就被人按住了脑袋抱在了怀裏。
风声在脑后响起,接着是皮开肉绽的声音与惨叫声,她心中一慌,连忙抬头,陈译禾不许她往回看,按着她脑袋道:“不是我受伤。”
他扔掉手中沾了血的大刀,掌心汗水与雨水混流而下,方才那一刀迎面劈到了孔明锋的脸上,刀刃破开人体的声音、与骨头摩擦产生的震动感,从刀柄传到了掌心、肩上,传到了心中,让他阵阵反胃。
护卫蜂拥而上,陈译禾只叮嘱了一句,“不准他死了。”
便将苏犀玉横抱了起来,大步往马车上走去。
钱满袖刚下了马车,见这两人满身是血,心都要停了,跌跌撞撞朝俩人奔来,哭声与叫喊声震耳欲聋。
陈译禾厉声道:“小伤,不准哭!回马车上,现在立刻回家看大夫!”
钱满袖从没见过儿子这么凶,被震了一下,哭喊声戛然而止,被丫鬟牵着楞楞地往马车走去。
陈译禾看了看她,声音软了一些道:“娘,你去后面马车,给我和月牙儿空出一辆来。”
等他把人抱上了马车,刚按住苏犀玉颈上伤口,后者颤抖着双手要去找东西给他包扎。
干凈的细棉布很快找到,她想要动手时却被陈译禾抢了过来朝她颈上按去,掌心血迹糊了她满身满脸。
苏犀玉惊慌失措,被他捉住哆嗦的指尖按在她自己的颈上。
陈译禾又扯了段棉布胡乱在自己手掌上缠了几圈,咬着一头打了结。
这才看向脸色苍白的苏犀玉,冷着脸欺身逼近了她,伸手按在了她腰上,声音凶狠道:“故意踹我脸是吧?看我怎么教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