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阳光将接受它沐浴的万物都照得发亮,言初撑着伞,站在周遭皆失其原本颜色的景物中异常夺目。
他没去管拦下的人,挑眉对着褚昱微微一笑:“又见面了,褚同学。”嗓音柔和清澈,如同泉水乘着风淌过。
于是乎褚昱眼睁睁看着李老头扔下箱子往另一方跑远了。
一大把年纪了腿脚还挺利索,褚昱换个姿势站着,心想正主都不急他急什么,完全没有要追的意思。漫不经心抬眼示意地上杂物,确认道:“这些都是你的东西?”
“是我的。”言初点头解释,“搬来和我外婆一起住。”
“喔。”
褚昱跟着点点头,一时也找不到其他话聊。转身想走时余光瞥见了言初收了伞,弯腰抱起刚刚被李老头撇下的箱子。
褚昱沈默片刻,这会就言初一个人在这,难不成他想单凭自己把这些东西都搬上楼去?
闫奶奶家和他家对门,都在六楼,这儿可没有电梯。
忍了又忍,他还是开口问道:“刚刚帮你搬东西的大叔呢?”
“辛苦他们了一趟,我请他们去吃午饭了。”
言初抬着箱子缓缓走到单元门口,“我先搬几样上去吧,借过一下。”
褚昱侧过身,顺便帮他拉开门,出声提醒:“这裏没有电梯你知道吧?”
“嗯。”说着言初就要迈上臺阶,蓦地又停住,回过头来一脸友好加无辜,询问道:“我担心刚才那人又来,褚同学这会儿有别的事么,没有的话能否帮我照看下东西呢?”
褚昱怀疑地上下扫视他,心道你刚刚那副不在乎的模样可不像现在说的。
刚想冷漠拒绝,顿了顿想到了前天晚上送来的,至今仍被他刻意冷落在冰箱裏的小番茄。
总归是份心意。
褚昱“啧”一声,暗嘆拉据的人情关系果然麻烦。
他斜倚着门框,无可奈何点下头,“那你快点。”
言初莞尔回个“多谢”,大跨步上去了。
六楼的阶梯,说高不高的,一趟下来也用不了太久。褚昱刚喝两口饮料的功夫,言初便噌地窜下来了,脚步声都没追上他。
一张脸转眼就到了跟前,褚昱差点被水呛到,急忙歪过身子给言初让道。
轻咳几声平覆下来,他目送着言初又多搬一个箱子远去,忍不住多嘴:“还跑那么快当心摔断腿。”
顶上依稀传来几声轻笑,紧接着脚步声当真慢下来许多。
等人再度从楼上下来,褚昱闲闲站在一旁撕开包装袋扯一块面包放进嘴裏。
寡淡,他评价道,随意咀嚼了几下。
此刻看着别人干活自己却能在边上如此悠闲的样子好像满足了他什么心理似的,眼中早没了之前被叫住望风的不情愿,取而代之的尽是懒散自得。
他被日头荼毒的心情诡异好转一点,看着言初跑上跑下额间沁出的薄汗开始来事儿:“我光在这站着看你一人搬东西是不是不太好……你不会在心裏偷偷骂我吧?”
说完自己都感觉到了语气之欠揍,连忙再撕了一块面包掩盖压抑不住自然弯起的嘴角。
言初闻言倒是楞了一下,疑惑反驳:“怎么会……”他仔细观察褚昱神色,又觉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继而认真道:“你站在这裏本身就是在帮我的忙了。”
看到褚昱还在嚼面包,言初反应过来这不是买来明早吃的,往前几步神色关切问道:“褚同学,没吃午饭吗?”
褚昱见他没在意自己刚刚脑子一抽出口的玩笑,暗自庆幸。
“嗯……忘了,”不太习惯被人註视着吃东西,褚昱随意又啃几口,觉得实在没味,眼看没剩多少便把它塞回包装袋准备拿出去扔了。
言初深思几秒回忆着什么,见状上前帮他抵住厚重的单元防盗门,跟在后面一起出去打了个电话。
褚昱摸不准他还要不要继续搬,自己这么一直站在这真怪无聊的,也热。
扔完垃圾回来抱臂靠着门出了会神,言初也打完电话回来了,征求他意见:“那俩师傅马上过来……我请你吃份凉皮怎么样?”
他满目春风和气,“小时候到这边时吃过一家做得挺不错,这么多年都还开着。味道很好,算作辛苦褚同学这么有爱心没吃午饭都来帮我的报酬好吗?”
褚昱望着他,此刻的本意仍是拒绝,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兴许是上回这人带他去吃的那家牛肉粉好吃到让他印象深刻,也可能是因为提出这个请求的人过于温和无害的神情——
他从来都不忍心摧毁好意温柔。
总之,不就是再多一碗凉皮而已,吃就吃吧。
褚昱摸摸鼻尖,“唔”了声算答应。
看着对方瞬间加深笑意的双眸,褚昱猜测如果自己没答应,这样灼灼的目光是不是就会黯淡下来。
那有点可惜,他想,可能这也是他没有拒绝的原因之一吧。
“好。”言初没想到能这么轻松让褚昱应下,生怕他反悔般一手摸出钥匙,径直道:“你先上去坐一会吧,等他们来了我就去买。”
褚昱:?
褚昱不解道:“给我钥匙干什么?”
两人对视几秒,言初的手僵在空中。
“啊,差点忘记了,你家就在我外婆家对门。”言初眉梢微翘,似是遗憾:“那你先回去吧,我买回来了去你家找你。”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很熟一样。
褚昱攥着没喝完的饮料瓶,轻“嗯”一声,提醒道:“六楼右边那户。”
“知道。”
言初在他身后浅笑回应。
……
褚昱回到家时才发现一小时前收到了来自玉女士的消息:
“我这边已是深夜,行李都收拾妥当,带的东西不多。明日一早前往肖肖克特兰机场,估计四号很晚才会到家,真的不用来接我哦!!!”
褚昱早习惯了他妈妈万事不想他亲为的做派,换作以前,他总要较真地回上几句辩驳的话。现在的他则是默不作声,先斩后奏惯了,玉女士便也拿他没办法。
按熄了屏幕,褚昱下意识四处看看,确认是否还要把家裏收拾收拾。
客厅墻上挂着的老式钟表被流逝的时间拨弄,秒针“嗒嗒”地走着,像是它也寂寞过头了,正哀怨地攀在人耳边,悄声倾诉它无休止运动时的疲累。
大概分针跋涉了二十来圈的样子,家门被人规律地敲了三下。
褚昱没料到这么快,停下查找航班信息,起身去开门。
一张和煦惹眼的俊逸面孔出现在门后,那人笑吟吟将手中的两盒凉皮提至褚昱面前,神怿气愉的模样像达成了什么重大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