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今夜无月,整个天幕却并不显得漆黑,抬头瞭望不仅有点点星子点缀,操场上的几盏高瓦射灯也将这一小片天空喷染成了暗红色,让八点多的夜空看着像落日余晖仍舍不得离去似的。
跑道上每个人的五官都被照得锃亮,褚昱他们也一样,他一转头就能看到言初那张仿佛被精心打磨抛光过的脸,微长的睫毛此时正投影在下眼睑上,完美得像一尊举世的雕塑。
註意到褚昱直白的目光,那尊雕塑缓缓变换了神态,显出淡淡笑意:“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褚昱都快忘了来这是干什么的,仍旧静静凝望着他。
深秋夜晚的风仿佛带着一种催人沈醉的魔力,褚昱被吹得昏昏然,未经脑子脱口而出一句:“有你无处安放的魅力。”
言初:“……”
褚昱:“…………”
“!!!”
褚昱尴尬癌都要犯了,意识到说了什么后瞬间被吓清醒,趁言初好像还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深觉此地是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拔腿就跑。
言初:“?”这就开始了?他尚没领悟出褚昱刚刚是什么意思,下意识就跟着褚昱跑起来。
啊啊啊不要追他!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褚昱跑出几十米后回头发现言初居然跟了上来,有点欲哭无泪。
都怪廖咏成!他在心裏狠狠记了一笔平时就爱在他跟前满嘴跑火车唱独角戏的人,心底抓狂: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自恋的人啊!
也不知道廖咏成是怎么在留盈的“打压式教育”裏长成这个德行的,明明他每次做了点什么自我感觉良好的事开始飘飘然时留盈都会及时把他拽回来。可这人平日裏仍旧时不时就蹦出几句“哎呀怪我实在太善解人意”、“我这该死的无处安放的魅力啊”,诸如此类的话数不胜数,褚昱每每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没成想自己已经中毒颇深,无形之中被洗了脑。
周围的景象迅速倒退,一般晚上练跑步的同学大多是慢跑,很少有练得这么认真起劲的,何况还是一个追着一个,顿时就吸引来不少旁边悠闲散步的人的目光。
褚昱硬着头皮一路狂奔,他也是被气糊涂了,想躲言初时身体仍下意识和之前一样在绕圈跑,弄得言初一点也没领悟到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想开始练习了,便同以往似的跟在他后头陪练。
一番追逐之后,两人不过跑了两圈,就由褚昱先败下阵来。
他的步子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慢,急促地喘息着,妥协般减速开始慢走。不出几秒言初就奔至他身后了,褚昱喘得说不出话,听到动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然后又默默转回来平覆呼吸。
这么两圈冲刺下来褚昱那点尴尬的心情已经被创飞了,现在他满嗓子都是血腥味,暗暗懊悔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不开要跟言初在跑步上较劲。
慢走了好一会,言初替他抚了抚背,入手只觉单薄瘦削。此刻褚昱略弓着身,透过那层校服言初好像连他脊骨的纹路都能隐隐摸出。
言初不由加重了些按压的力道,手掌紧紧贴合着褚昱颈后的身躯,关切开口:“好点了吗?”
褚昱强行将喉咙裏的腥味咽下,点点头示意自己缓过来了,关註的却是另一方面:“你说凭我刚才那个速度去比赛,能行吗?”
言初回顾一下,肯定道:“当然可以,凭我以往的经验,前三至少是没问题的。”
“啊?”褚昱不可置信,这么靠前?他还想着到时一千米得多跑半圈,怕自己坚持不住真的要拿倒数了。
褚昱还在惊讶中,言初久久听不到他更多的表态,以为是对这个结果有点失望,于是好意安慰到:“其实你从一开始就以最后冲刺的速度在跑,只要最后剩的半圈别太降速就基本没什么问题的。”
“如果我肯定会降速呢?”
“……也说不好,我还不太清楚参赛同学跑步的整体能力。”
言初说完就怕会看到褚昱沮丧的模样,搭在褚昱背上的右手正想再轻拍几下以作安抚,就见褚昱一脸安心了的表情:
“那就行,到时我再见机行事,能当个中间位就可以了。”控分是他最常做的事了,褚昱就怕自己本身还达不到平均水平,一旦他有这个能力便一切皆好说。
言初不太能理解,“为什么当个中间位就可以,你不是想拿一个好成绩吗?”
褚昱心虚地眨了眨眼,“是啊,我这不是怕给自己定太高目标到时失望,先暂定能跑个中间名次就行了。”
殊不知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言初都看在眼裏,註意到了褚昱的些许不自然,但既然他这么说了,“好,”言初点头,他便选择相信他。
可能是考完试大家紧绷的精神都放松了,第二天早自习迟到了很多人。一些晚个五分十分的趁着班主任还没来侥幸得以逃脱制裁,而一下睡过头太久,半小时之后才姗姗来迟的那些人则倒霉正好撞上刚到的班主任,纷纷都被要求拿着书到外头罚站去了。
可这群被赶出去的人中居然有晏綮之。
整个班裏一片低气压,他们所有人刚接受完班主任劈头盖脸一顿无差别训话。
开始这位刘老师看座位还空着不少就已经强压住火气在骂迟到的那几个人,结果眼见着一个比一个来得晚,到最后居然连晏綮之都如此懈怠,整整迟到四十分钟不说,到了后仍不紧不慢当没看到他这个班主任一般就往自己座位径直走去。
“给我站住!”刘老师气得斯文扫地,居然有学生敢这么不把他放在眼裏,“晏綮之,”他目光凌厉往外一指,“你别仗着自己考那俩分儿就能耐了,给我跟他们一起滚出去!”
几乎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默默低下头,生怕下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自己。
“廖咏成你看他干什么?”果不其然刘老师开始扫射其他人,“你也想出去站着?”
晏綮之这时才有了动静,只见他一手慢慢朝肩上摸索,似乎想要卸下来什么东西。可褚昱悄悄看得分明,他根本没有把每天必带的书包背在身上。
伸手摸了个空,晏綮之终于反应过来,烦躁闭眼轻吐一口气,在班主任愠怒的视线之下转身要走。
“书也不拿?你还想不想学了?”
晏綮之的脚步微顿,反手就从身后桌上抓了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册子,看也不看就再次往前走出去了。
第一次见到他这样明面上的抵抗,刘老师简直不敢确认跟自己去年教过的是不是同一个人,怔楞片刻之后重燃怒火疾步跟到门外去。
教室裏落针可闻,所有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脸状况外的表情。
褚昱回过头去撞上廖咏成和留盈同样担忧的目光,他们无声对望几秒,廖咏成刚想小声说些什么——
隔着一堵墻壁,教室外传来一道沈闷的声响,轻易能辨认出是手掌大力与后背接触产生的。
晏綮之被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