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是前所未有的死寂。
经过一整天的烧杀和掠夺,燕军所到之处,没有一间完整的屋子、没有一个活着的氐人。
很多长安百姓都躲了起来,地窖中、衣橱裏、床底下、甚至酒缸裏……
而燕军对这个猫捉老鼠的游戏乐此不疲,找到人了,就抓出来一起杀。
一直到傍晚时分,所有人都累了饿了,方才相互约定,让剩下那些人再活一个晚上,明天继续……
空气中一直弥散着血腥味,夜深人静的时候,幽咽的笛声缓缓响起。这声音不只是从何而来的,因为太过凄厉,守夜的士卒甚至都没敢前去一探究竟。他们私下裏悄声传言,这是心愿未了的冤魂作祟。
慕容冲将未央宫裏裏外外搜查了一遍,依旧没有找到苻坚的影子,逼问了宫中的人,才知他早已带着人逃离了。
他攻打长安的最终目的,就是将苻坚亲手了结,却不料都已经入了这未央宫,还是晚了一步。
慕容冲在房中洗漱完毕,换了件衣服。他正准备派人去追苻坚,一旁的沐宸淡淡说道:“我来找你之前,姚苌派人来传信,说是要与你一同对抗秦军。眼下,苻坚怕是已经遇到姚苌的军队了,你不如派遣侍者过去,让他把苻坚的命留给你。”
慕容冲听她这么说来,心中松了口气,即刻便派人去办了。这之后他才猛然发现,沐宸说话的语气不太对劲。
他走过去,轻声问道:“阿宸,是不是累了?”
沐宸道:“是,我要休息了,所以你出去吧。”
“出去?”慕容冲一脸不解道,“阿宸,这是我们的房间。”
沐宸轻轻别过脸去,似是看他一眼都不愿,道:“你身上血腥味太重,我闻着恶心。”
慕容冲微微一怔,道:“我洗干凈了。”
“洗干凈?”沐宸带着万分嫌弃,看了他一眼,“洗不干凈了,慕容冲,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凈了。”
慕容冲的面色沈下来,定定看着她,道:“阿宸,那是无奈之举,苻坚如何被人反叛、泓哥如何被高盖所杀……我若不顺应军心,便不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所以你就将刀砍向了平民百姓?”沐宸看着他,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你出去吧,我想休息了。”
慕容冲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走上前去。
沐宸往后一缩,惊道:“你做什么!”
她的动作几乎刺痛了慕容冲的眼,他大步上前,将沐宸抱了起来,往床边走去。
“慕容冲,你放开我!”
他的确应声放开了她,只不过是放到了床上,随后自己也压了上去。
“阿宸,我们是夫妻。”
沐宸怒目而视,道:“即便夫妻又如何,有结就有离!”
慕容冲面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一手捏住她的下巴,道:“你敢再说一遍!”
沐宸重覆道:“我说,即便夫妻又如何,有结就有……”
她最后一个字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口,慕容冲已然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他的吻从来没有这样急切而强烈,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似是在刻意惩罚她的口不择言。他拉开他的衣襟,动作有些粗暴。
蓦地,沐宸捂住嘴干呕起来。
慕容冲顿时楞在那裏,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道:“你觉得我臟?臟到都难以忍受了?”
沐宸撑起身来,半倚着床榻,只觉得肺腑间一阵阵难耐的恶心。
慕容冲看她的样子似是十分难受,一手攥着被子,瑟瑟发抖,忙道:“快把太医找来!”
沐宸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由太医诊脉。
她觉得很累,闭着眼睛,慢慢就有了些睡意。
便听一个声音在床边缓缓说道:“恭喜陛下,夫人这是喜脉。”
沐宸骤然清醒,睡意全无,她睁大眼睛看着太医,一时惊了。
慕容冲也惊了,在原地楞了片刻之后,又突然笑起来,一把抓住了太医,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太医道:“老朽行医四十年,绝不会看错的。”
“好,好!”慕容冲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喜,快步走至沐宸床边,“阿宸,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
沐宸怔怔抬手,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她此刻也不闹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裏,想着自己竟然要做母亲了,不由得泛起几分酸涩。这个孩子的未来是什么?他的父亲,刚刚造下了今生今世都无法偿还的债……这些债日后会不会偿还到他的头上?
沐宸这般想着,竟然哭了起来。
“阿宸,你哭什么?”慕容冲将她抱在怀裏,温言哄道,“别生气了,是我错,我刚刚不该那样……阿宸,别哭啊。”
沐宸看着他,低低道:“让他们停手吧,不要再伤害无辜的人了,就当是为这个孩子积福,好不好?”
慕容冲的目光微微下移,心中一热,将她紧紧抱着,快速答道:“好。”
他没有告诉沐宸,长安城中,剩下的人已经不多了。
六月,又到一年花草繁茂之际。
自慕容冲入长安城,方圆百裏,道路断绝,百姓流亡。
苻宏奉命留守长安,但终究不敌燕军,很快,他就带着母妻宗室男女几千骑出奔。文武百官见是如此场景,也纷纷逃散。
而苻坚,带着中山公苻诜和其母张夫人,率骑兵到五将山后,又迎面遇到了姚苌的军队。
苻坚亲领步骑,向姚苌的后勤秦军队发起攻势,断其运水之路,渴死了大批后秦军。
苻秦军已经很久没有酣畅淋漓地打过胜仗,这回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气势大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