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晨的未央宫,透着丝丝凉意。
太极殿的王座之下,慕容永已经跪了一整个晚上,地面冰凉,他的双腿已经麻木,但依旧直直地跪着,没有起身的意思。
身后传来一个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沐宸的话语:“阿永,你还没有想通吗?”
慕容永依旧保持着那个动作,沙哑着喉咙道:“历代以来,王位都是传给儿子的,哪有给旁人的道理?”
“旁人?”沐宸走近他,“阿永,你的祖父是武宣帝的手足西平公,而文明帝又是你的堂叔。你是名正言顺的燕国皇室后人、慕容宗亲,为何要妄自菲薄?”
慕容永道:“我做了那么些年的将军,叫我带兵打仗可以,但做帝王,我学也学不来,这是万万不能的。”
沐宸道:“谁天生便会做帝王了?”
慕容永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不合适。”
“阿永,你知道他的愿望是什么吗?”沐宸拿出了最容易说服他的理由,“是带着我和瑶瑶,远离纷争,过一辈子的太平日子。你觉得他九泉之下,看到瑶瑶坐上王座,心中会安宁吗?”
慕容永楞了楞,低低说道:“郎主知道疼小主人,就不知道疼我……我也不喜欢那个王座啊。”
看着他这微带着醋意的有趣模样,沐宸不禁笑起来,道:“那你变愿意跟着段随那样的人、帮他打一辈子的仗?”
慕容永抬头看了沐宸一眼,提醒道:“有段随什么事情?昨夜,他都被我的弓箭手射成了筛子,就连韩延,也自杀了……”
“那你就等着下一个段随出现吗?”沐宸看着他,语重心长,“阿永,你是跟他一起将这长安城打下来的人,知道入驻此城,有多不容易,交给别人来守、你真的放心?”
慕容永的肩膀动了动,低着头,没再说话。
沐宸道:“你若还有力气,就继续跪下去好了。”
沐宸说罢便转身要走,慕容永觉得她这话怎么听都不对劲,急道:“夫人的意思是,只要我不答应,就一直要跪在这裏?”
“是。”
看着,沐宸头也不回地走出太极殿,慕容永惊得张着嘴巴,许久都没有合上。
慕容永一直跪了三天。
这三天,也让他意识到,其实自己的人缘还是很不错的。
第一天的时候,沐宸刚走,春芽和慎行就来了,提着个食盒,放了好些吃的,但慕容永忍住了,硬是一口没吃。
第二天,上午是苻宝来假模假样地奚落了一番,下午景行前来道歉的同时,也顺带帮着沐宸一起劝说。
第三天,慕容永的膝盖已经跪出血来。春芽又来了,这回是她一个人,也没有提食盒。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就是干干脆脆地挨着慕容永跪了下去。
慕容永原本已经跪得神思昏昏了,忽然感觉到身边有人,转过头一看,着实被春芽那一脸慷慨就义的模样给震惊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春芽道:“我看你是要跪到死的样子,黄泉路上一个人走多没意思,总得有个伴吧。”
慕容永笑了,这一笑,浑身都疼,嘴角不由得抽了起来,道:“我说,春芽娘子,我还好好活着呢,你怎么不说一起生、倒要一起死?”
春芽眼睛直视着前方,只是双颊已经泛起潮红。
慕容永狡黠一笑,道:“黄泉路上寂不寂寞的事情,谁拿得准?我只知道,上头那王座是寂寞的,要是身边没个看着顺眼些的皇后,谁要做那劳什子皇帝。”
春芽转过头看着他,道:“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近距离一看,才知道慕容永的嘴唇已经干得发白,脸色也十分憔悴,可他偏还是在那儿笑,笑得十分畅快,道:“三天。夫人真的没有骗我,等了三天,我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慕容永说完,往春芽身边倒了过去。
春芽知道自己上当,真恨不得将他摇醒,大骂他是个骗子,但看着他昏昏沈沈的样子,又忽然心生不忍了。
这个三月,慕容永于长安称燕帝。
四月,拓跋珪称魏王,改国号为,魏。
沐宸正欲离开之际,收到自云中而来的一封书信,盖着魏王的印鉴。她打开一看,是几行笔力遒劲的汉字。
“宸姐姐,见字如晤。听闻慕容大哥过世的消息,一宿未眠,我原还等着你们来云中一聚,不想当日一别,竟成永诀。阿珪一直谨记慕容大哥和宸姐姐的教诲,目前各部落多已平息,我一心重振代国,不日便打算移都到代国旧都盛乐。盛乐山环水绕,资育群生,而今大雪已化,草木繁茂,宸姐姐若见到这番场景,定然欢喜,不若来此一游?昨日打猎,收获一头小鹰,欲作为诞辰之礼,赠与我义子慕容瑶。望回,致盼。”
沐宸收起信,看着刚收拾好的行李,对慕容瑶道:“你义父猎了一头鹰送你,那我们便先去一趟盛乐。”
慕容瑶啃着手指,咿咿呀呀。
在前往盛乐的行程中,沐宸一路都能听到百姓对拓跋珪的夸讚,他们说他註重农作、与民休养,又说他任用贤能、心怀天下。
沐宸不由得想起上一次离开的时候,拓跋珪对她说的话。
——“宸姐姐,来日方长,希望你下次来云中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大漠之北,营造起一片锦绣江南。”
她相信他的话,当时就信。但现在亲眼目睹这兴起之初的景象,心中还是感概万千。
拓跋珪亲自来接他,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坐一匹马、牵一匹马。他如今也才十五岁,乍一看,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但眼底的深沈和举手投足间的霸气,让人一看即知,他并非常人。
拓跋珪下马,给沐宸问了好,目光就一直盯着她手中的慕容瑶,“宸姐姐,我可以抱他吗?”
“可以。”沐宸将慕容瑶交给拓跋珪,拓跋珪迫不及待将脸凑了上去,立马就被糊了一脸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