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行从来不与人说,自己的右手是怎么坏的。长此以往,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生来就有了这残疾。
景行也没有告诉别人,在认识王猛之前,他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久而久之,他身上只剩下一个标签,就是丞相王猛的爱徒。
回想起来,他还是记得曾经的生活的。
他是庶出,生母不详。自小,父亲便只陪弟弟念书玩耍,开始的时候他会忍不住靠近,希望父亲能看到他。久而久之景行就明白了,父亲并非看不到他,而是打心眼裏希望,从没有过这个儿子。
后来景行便学乖了,能不在他面前出现、就尽量不出现,逢年过节也是如此。直到有一日,他们父子二人在门口遇见了,父亲指着他问家丁,这是谁。
开始几年免不了酸涩,但后来每每回忆至此,景行便也看开了,甚至曾与王猛玩笑:“师父您说可笑吗?同在一个屋檐下,父亲却不认识儿子。”
王猛长嘆口气,拍了拍景行的肩膀。
认识王猛的那一日,在景行的生命中,有着莫大的意义。
那个傍晚,他不仅仅遇见了王猛。
长安城的街道,多年前更加萧索破败,那一日他和往常一样,在离家不远的一家客栈中做跑堂。那天客人不多,他上完一圈菜,就坐在角落裏看书。
靠窗的一个座位上,坐着一个气度不凡的中年人,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年纪与自己相仿。
中年人忽然对身边的少年发问道:“晖儿,这几日可有看什么书吗?”
“没……没有。”那男孩支支吾吾道,“我跟着大哥……学射箭呢。”
中年人摇摇头,道:“习武固然重要,但我让你看的书也不可荒废,看看你父亲,对汉人的学问是非常推崇的。”
男孩连忙点头,道:“是,我记住了。”
一旁的女孩似是对此情景习以为常,只是笑了笑,看一眼桌上的菜,道:“店家,再来一碗熏豆腐!”
景行闻言,立即答道:“好!”
他将手中的书往腰间一别,进厨房端豆腐去。
再次出来的时候,那中年人叫住了他:“小兄弟,你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干活了?”
景行红了红点,微微点头。
“你腰间这本书,可是《甘石星经》?”
“是的。”景行低头一看,见那“甘石”二字露在了外面。
中年让人道:“喜欢星象?”
景行笑道:“都喜欢,什么都看。”
刚说完,那女孩便看着他笑起来,也不知是在笑什么。
就在此时,只听上方的屋顶传来一阵“吱吱呀呀”的声音,那中年人抬头一看,豁然脸色大变,一把护住了那男孩,将他扑倒在地。
男孩倒地的那一瞬,正看到上方的房梁在往下掉,惊恐地冲着少女大声叫道:“阿宝小心!”
景行仓促之间抬了抬头,未及思索,就下意识地上前,将那被吓傻了楞在原地的女孩一把抱住,往边上躲去。
一声巨响,房梁砸了下来。
男孩紧张道:“阿宝,阿宝你有没有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