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宸看了他许久,突然笑了,笑得开怀却讽刺,“什么都给?那你听好了,我要的是——”她突然收敛了笑容,冷静的面容近乎肃然,一字一顿道,“还我未生时。”
沐柏恩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脚步近乎不稳。
这个女孩刚才说什么?还我未生?这个儿女,我的女儿,最想要的,竟然是从未来到这个人世?
窦氏愤然道:“混账东西!出言不逊!竟然敢这么跟老爷说话!”
她此言一出,最先有反应的竟是那青鸟。它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巨大的羽翼高高举起,险些将窦氏掀翻在地,吓得窦氏脸色发白,再也不敢说话。
一旁的沐笙又哇哇大哭起来。
沐柏恩头一次觉得这哭声异常地恼人,怒道:“闭嘴!就知道哭!一身污水,成何体统!”
竟是沐宸开口劝解道:“爹爹不要责怪笙儿了,我之前远远就看到她从书房裏出来,手裏还拿着卷纸,定是在用功念字。想来是路滑,不小心摔着罢了。”
沐笙刚要说话,被窦氏强行制止了。
沐柏恩看着沐宸,心中起伏不定。
两相对比,才骤然发觉这个女儿的好。
只是一切太过突然,什么都来不及思量。
窦氏心知自己捡了天大的便宜,又碍于青鸟在侧,赔笑道:“笙儿以前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过去的就过去了。”
沐宸莞尔一笑,低低道:“笙歌只争旦夕,而宸光何止千年,我岂会与她一般见识!”
言罢,窦氏脸色瞬时变得极为难看。
这时候沐允枝突然跑过来,一把抱住沐宸,“姐姐,姐姐不要走,不要扔下允枝!”
“允枝乖,姐姐会回来的,”她回抱住这个弱小的妹妹,眼神却是看着沐柏恩,“不要让她们再受一点点伤害,若不然……”
若不然……沐宸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只紧紧抱住怀中的小人儿,紧紧的。
最终,还是将允枝一把推开。
无人看见,趁刚才的拥抱,允枝颤抖着双手将一卷烫金的帛书悄悄塞到了沐宸衣袖之中。
允枝泪眼模糊,颤声道:“姐姐不去看看娘亲了吗?”
“不必。”
鸾鸟闻言,在沐宸身前俯下。
沐宸跨坐上去,下一刻,鸾鸟已然起飞。
她紧紧抱住鸾鸟的脖子,不敢回头,眼泪再也忍不住直掉下来。近三年没有落下的眼泪,顷刻间湿了鸾鸟脖子上的羽毛。
鸾鸟越飞越高,发出阵阵悲鸣,似是在为这个新主人的伤心而悲歌。
青鸟终于带着沐宸飞至碧落山。
这座山在整个山脉中最为高峭陡险,一年四季的气温都低至极处,传说是黄泉河中埋葬着的死魂阴气,都汇聚在山下。
沐宸下了青鸟的背,便将方才沐允枝给她的帛书拿出来。原来之前在后院的时候,沐宸吩咐允枝避过所有人的视线,偷偷去书房找到了沐柏恩十多年来在江左布下的关系网。
晋室王朝以门阀士族为贵,自数十年前衣冠南渡,南迁的士族与江南当地的名族便争斗不休,而沐家,一直依附于吴郡张氏。
眼下,没有了这卷帛书,沐家自此在朝堂的势力起码削弱一半。
沐宸对着眼前的层层山峦,长呼一口气,而后,将手中的帛书从万丈悬崖扔下。
她看着苍茫的天际、那宛如尽在眼前的云海,字字清晰道:“沐宸今日起誓,十年内,必携帝王之术而回。到那时,这千载人间、万裏山河,我爱则扶、不爱则覆!”
这一日,是戊辰龙年,即晋太和三年、秦建元四年、燕建熙九年。
距秦国苻坚登基,已经过去十一年。
距燕国被秦国所灭,还有两年。
距晋室司马曜即位,还有四年。
这一日,帝都勤政殿的史官只是在晴光下打了个哈欠,提笔写下:今日,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