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阵子,孤送你件礼物。”司马曜说着,站起身往外走。
张贵人急道:“陛下要走了吗?”
司马曜道:“你早些歇着。”
夏末的晚风十分凉爽,司马曜独自在长廊下走着,想起了十余年前的一桩往事。
那时他不过十余岁,寒冬的时候,与几个好友去城外游玩。几个纨绔子弟玩到兴头上,抓住了一只信鸽,当街便想下锅试试。
却突然冒出了两个团团,一个白团团,后面跟着个更小的粉团团。
白团团指着身后一脸忧色的老者,说道:“诸位郎君,这信鸽是我们管家养的,可否物归原主?”
与司马曜并辔而行的人说道:“我们抓住了,就算是我们的。”
白团团小小的脸上充满正气,道:“我出钱买呢?多少钱,你们愿意放了它?”
司马曜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孩子,天气正寒,她双脸红扑扑的,衬着白雪,分外好看,只是眉宇间似是有些愠色,仔细瞧着却又分辨不出。
他忽然便起了戏弄的心思,道:“钱我们可不缺,倒不如你陪我们玩一会儿,做一回箭靶子。要是一箭射过去没射中的话,算你命大,鸽子我们也不要了。”
管家忙急得拦在中间,道:“使不得,使不得!各位郎君,这是沐大人家的娘子,千万别误伤了!”
小沐宸却不慌不忙地,站了过去,看着他们悬挂在马鞍上的箭壶和斜插在其中的箭,轻轻说道:“好。”
司马曜举起弓箭,对准了沐宸。
一箭射出,正中她身后的一片树叶。
沐宸站在那裏,分毫未动,眼睛也没有闭一下。
而她身后的粉团团,盯着箭上的白色羽毛,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沐宸上去抱了抱她,哄道:“允枝乖,不哭,阿姐给你买糖人。”
粉团团抽抽搭搭,小眼神哀怨又愤怒地看着那几个少年。
少年们皆知,射箭之人,是他们之中箭术最好的。可即使如此,几人瞧着这丝毫不改色的小女娃,还是惊了许久。最后鸽子奉还,自不必说。
白团团牵着粉团团,老管家抱着小鸽子,往回走去,司马曜隐约听到小沐宸安慰管家的话:“万物皆有灵性,他们这样做,就是不对……”
司马曜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第一次见到沐宸和沐允枝,是在这个十多年前的冬日。因为一句万物有灵,那不知名的情绪,也悄然萌生……
凤仪宫中,所有宫人都已经退出去,偌大的殿中,只剩下沐宸一人。
她卸了繁覆了妆容、换了常服,坐在窗前,推开窗看着外面的月色。
云破月出,银辉清冷,夜风吹面而来,吹散了白日燥热的暑气。
窗臺上忽然“哗啦啦”一阵声音,落下来一致小白鸽,小眼睛盯着沐宸。
“咕咕,咕咕咕……”
沐宸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她在平阳养大的小白。
“小白,你怎么来了?”
小白脚上绑着一块布,沐宸解下来,一粒珠子滚落到她的掌心。
她仔细看去,是一颗殷红如血的红豆。
白布条上写着一行小字:红豆发新芽,相思知不知?
心中骤然一紧,脸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知道这是谁送来的,那人曾无限温柔地看着她——“宸儿,你给我绣红豆的意思是,你相思我啊。”
明明是他负她在先,这个节骨眼上,却还送来当初的定情之物,真是可笑之极!沐宸想做出一个讽刺的表情来,但试了几次,惊觉喉间一阵酸涩,紧接着,泪水便流了下来。慕容冲……你真是欺人太甚!
殿外传来脚步声,沐宸立即抹去了眼泪,站起身道:“什么人?”
“孤来看看你。”司马曜低低的声音传过来,他还没有换下衣服,看沐宸已经一身便装,妆容也尽数洗了,不由得苦笑,“原本想过来与你喝杯酒的。”
沐宸道:“不必。”
司马曜看到窗臺上的小白,面露惊喜,道:“怎么有只鸽子?”
沐宸道:“不知何处飞来的,也许迷了路,就停在这裏了。”
司马曜走至窗前,逗弄了一会儿,笑道:“真是有缘。”
沐宸诧异道:“有缘?”
司马曜的目光落在沐宸的脸上,红烛照得她的双颊灿若红霞,他的声音不由得放柔了,道:“你不记得了,我们初次相遇,就是为了一只鸽子。”
沐宸紧了紧手心裏的红豆,避过司马曜的目光,轻轻道:“确实不记得了。”
司马曜面有戚戚,但也不再追溯,道:“孤就是过来看看,没什么事,你早些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