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青鸾是江左人,此次来秦国,是为了寻找妹妹的。”她看着苻宝,道,“年前公子苻谟曾到江左一游,我妹妹就是那时候失踪的。”
苻宝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道:“你说是我谟叔叔带走了你妹妹?”
“没有确凿的证据,青鸾不敢妄下定论,只是这种可能性最大。”青鸾说着,眼角已经泛起泪花,“青鸾人微言轻,本不该来秦国找人的,但前不久家母病逝,唯一的遗愿,就是希望能找回妹妹。”
苻宝看着不忍,站起来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必着急,我这堂叔虽然放浪惯了,但人不坏的,我跟他说去,如果你妹妹真的在这儿,一定让你们姐妹相聚!”
青鸾咬着唇,一手擦去眼泪,“多谢公主。”
“谢什么,我都说和你做朋友了,应该的!”苻宝拉着她坐下,“快吃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年轻人在旁道:“吃完面,我送你们回去。”
苻宝不满,闷声说道:“啊,这还早呢。”
“再过一个时辰,宫门就关了,你若下次还想出来,今天就趁早回去。”
苻宝低低应了,但还是下意识地放缓了吃面的速度。
不过她吃得再慢,一碗面的时间,都不会太长。
吃罢,苻宝同青鸾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便坐上车,前往宫中。
青鸾看着他们的车马消失在夜色中,却是久久都没有离开。
她许久没有想起娘亲,在得知娘亲死讯到现在的这几天裏,她总是刻意地回避着这件事情,但刚才那番讲述,还是把儿时关于娘亲的回忆尽数勾了回来。
七年了。七年间,日盼夜盼能与娘亲和妹妹早日相聚,不料到头来,却盼来了这样的消息。
面摊的摊主见她无声坐在那裏,上前一看,却看到她满脸泪水、一手捂着嘴,分明哭得极为伤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娘子,你还好吧?”
青鸾摇摇头,起身离开了面摊。
她漫无目的地往前走,渐渐发现整个长安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才惊觉,夜已深了。
不远处就是那座石拱桥,水面灯火点点,桥边却已无行人。
不知在河边坐了多久,她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人,转身一看,竟是刚才被称作“凤哥哥”的年轻郎君。
“你怎么……又回来了?”话一出口,声音却不似之前那般轻柔悦耳,带着严重的沙哑。
他挨着她坐下,但刻意保持了些距离,将莲灯托在手心,道:“回到宫中,忽想起这灯还没放,便又折了回来,不料你也在这裏。”
青鸾点点头,“那放了它吧。”
他回过头看她,“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
青鸾低声道:“因为……想念娘亲了。”
她不是柔弱之人,只是今日,看着这夜深人静、灯火依稀,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酸涩。
“能想念其实是件好事。”未料那人抬起头,看着无边的天际,道,“世上许多人事,根本都无从想念。”
青鸾微微震惊,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的话语,一到嘴边,却又觉得徒劳。
“你是叫……青鸾?”
“是。今日也算相识一场,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凤皇。”
青鸾一怔,道:“凤凰?”
她自称青鸾、他竟叫凤凰?若不是之前听苻宝和窦宛儿叫他“凤哥哥”,青鸾定要以为这少年是在和她玩笑。
“不是‘凤凰’的‘凰’,而是‘思皇多士’的‘皇’。”他并不打算在这上头绕弯弯,转而说道,“既然都是心情欠佳的伤心之人,不妨说说自己的伤心事吧,反正今日之后,你我便是路人。”
青鸾点头应道:“好。”
凤皇看着水面,道缓缓说:“我的家族本是当地首富,儿时一家和乐,以为那样的日子可以长长久久。却不料突逢贼寇,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我们活着的人被贼寇生擒,在那个雪夜,徒步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我亲眼看着兄长被囚、家姐受辱、族人为奴为婢……”
凤皇陷入沈思之中,双眸静静看着前方,仿佛长久悲伤之后的静默。
青鸾听着心惊,无奈时处乱世,这样的故事,太多太多。
凤皇低着头,道:“前几年,我甚至一直在想,世间最大的慈悲,或许就是不要来到这样的人世。”
青鸾听着难受,低低道:“我也曾这样想过。我母亲原是个做皮影的伶人,嫁给我父亲后,多年来没有过过开心的日子。七年前,我最大的心愿便是,从未出生在这世上。”
凤皇看向她,“那现如今呢?”
青鸾看着满目灯火,微微嘆道:“现如今,跟随一位智者,学了些东西,知晓这苍茫人世、六合八荒,一切皆有命数。饶是如此,娘亲已逝而未及见上一面,这道坎,心中还是过不去。”
“你看这河中飘满莲灯,世人皆信,佛坐于莲,能渡众生。”凤皇就着青鸾的手,将手中莲灯缓缓放入河中,低低说道,“可谁的莲灯,又能渡我今生?”
二人齐齐放手,莲灯随风飘去,在水面上隐隐发光。
此时,整条长安街灯火阑珊,唯有河中莲灯不灭,仿佛能照亮今生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