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青鸾路过那桥梁,见水上莲灯已尽数随着水流飘走,河裏干干凈凈的,有妇女三三两两在河边洗衣服,嘻笑私语。
“近日天王过生,听说那平阳太守也回来了。”
“可不是,当初那大街小巷都在传唱的歌谣,现在又兴起了,‘一雌覆一雄,□□入紫宫。’”
“我到十分好奇,得有多美貌,才能教天王这般上心?”
青鸾不解这说的是谁,正欲听下去,这时又有人笑道:“你们这些个碎嘴的,议论天王,小心被抓了去!”
被说的人反而笑回去:“还有空说我们,你呀真该管好自家的事情,昨儿还听说你家老刘收了女孩儿的莲灯呢!”
那人急道:“这可不作数!莲灯定情,那是年轻人的玩意儿了!”
后头说的什么,青鸾竟是一句也听不进去了,脑海中只反反覆覆那一句“莲灯定情”。她反覆回忆昨日凤皇收下那莲灯时候的表情,却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张在灯火下的恍惚明灭的脸,美得不似凡人。
又隔一日,窦宛儿来找青鸾。
苻宝说到做到,昨日就去苻谟府上打探了消息,的确有一个刚从江左带回来的姬妾,近日甚是得宠,但她却没有姐姐,母亲也并非刚刚过世。
青鸾游移不定,觉得这中间定是有什么缘故,试着对窦宛儿道:“我心中还是放心不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我亲眼见一见?”
窦宛儿想了想,道:“办法倒是有,但得委屈你扮作我的丫鬟。后日天王生辰,各宗显贵都会携亲眷进宫,想必重合侯会带上那个人,但是你只能远远看上一眼,决不能闹出什么动静。”
青鸾大喜,道:“这是自然,我只要看一眼,便知是不是我妹妹,若是,见她过得好,我也就放心了。”
窦宛儿挽起青鸾的手,道:“青鸾姐姐,你眼光好,陪我去挑几件漂亮衣服好不好?”
青鸾看她一身水粉色的衣裙,笑道:“你这样穿便很好看。”
“但是……”窦宛儿脸一红,轻声道,“他似乎喜欢……成熟些的。”
青鸾知是少女心事,故意打趣道:“他是谁?”
窦宛儿的脸更红了,但她也不藏着掖着,只道:“眼下说了你也不知道,进宫那天我指给你看。”
一整个下午,青鸾便陪着窦宛儿逛街。
长安城是周王朝旧都,汉之后虽然不再是帝都,但也一直是西方重镇,青鸾心想,苻坚定都于此,想来也是有志于那秦皇汉武的功业。
青鸾看着周遭百姓的生活,不由嘆道:“汉魏以来,关中几经动荡,长安城能恢覆至如今模样,实属不易。”
窦宛儿道:“天王励精图治,大秦必定会是一个圣明王朝。”
青鸾笑笑,并未接话。
自秦灭鲜卑慕容,苻坚的扩张步伐极为迅猛,从西域草原、到塞北大漠,都是他的野心。长安城中人口覆杂,除了汉人,还有鲜卑人、羌人、羯人……苻坚的确有容人之量,他给予这些败于自己铁骑之下的民族平等的机会,给他们房屋和粮食、爵位和政途。
但这样就能天下太平了吗?青鸾皱了皱眉,先不说江左晋室才是天下正统,即便是秦国境内,这些前几年还在忙于相互战乱的民族,这么快就能消融种族的区别、战乱的仇恨、和对于权利之巅的觊觎?
不,消融不了。
青鸾心底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长安,长安,怕是又不能长治久安了。
“青鸾姐姐,你在想什么呢?”
窦宛儿摇了摇青鸾的胳膊,她才反应过来,道:“没什么,就是在想,你刚才说的,圣明王朝——天王的确是圣明之人。”
“是啊!你们汉人,可真别看不起我们氐人!天王封了前燕帝慕容暐为尚书、还让他叔叔慕容垂做京兆尹;之前的羌族首领姚苌,现在也带领着天王的军队;就连……就连他,也封了个北地长史呢……”说到这裏,窦宛儿又红着脸低下了头,绕开话道,“他弟弟也封了平阳太守,还有仇池杨定,听说天王还打算招他为婿……”
青鸾说道:“没看出来你一个女孩子,对时事还甚是上心。”
“我哥哥成天在家裏念叨,我不想听还不行呢!”窦宛儿想想也觉得这个话题很无聊,匆匆下了结论,“反正吶,天王就是很厉害!啊呀这个图案真好看,青鸾姐姐你快看!”
青鸾看去,只觉得满目鲜艷,至于究竟是什么图案,倒也未及上心。她满脑子想着,氐氏……真的会成为天下新的主宰吗?
一天时间转眼而过,苻坚生辰那天,窦宛儿一早就来找青鸾。青鸾穿上婢女的衣服,一路跟随着窦宛儿入宫。
未央宫不负盛名,还未踏进,就见宫室巍峨,朱门上的红铜兽环巍然而视、怒目生辉。自东阙而入,只见前方一条宽阔的长廊,两边绣闼雕甍、楼宇林立。
晚宴尚早,青鸾跟着窦宛儿前往御花园,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话。
苻宝见窦宛儿她们过来,起身迎道:“等你多时,可算是来了!”她冲青鸾眨了眨眼睛,示意有外人在,不方便与她说话。
青鸾行礼,面含微笑,也是装作并不认识。
窦宛儿终究少女心性,看旁人不註意,悄声问苻宝道:“你见着泓哥哥了吗?”
苻宝笑道:“慕容泓今天一早才到的长安,现在和大臣们一起去面见父王了,看把你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