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暐自来到长安城,一直住在景平苑,在外人眼裏,一直是个战战兢兢、不问时事的人。而他确实也没有那个胆子和能力去实现覆燕大业,直到今夜,慕容泓突然带着一卷图纸来到景平苑。
“暐哥,你安于做这个新兴郡侯吗?”
慕容暐手一颤,杯中的茶水撒了一地,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高的弟弟,想从他脸上寻回一丝当年的稚气,却已寻觅不得。
一旁的慕容评也是吓了一跳,当即关上了门窗,让人去外头守着。慕容泓却制止了,对身后随从道:“阿永,你去守门。”
“诺!”
慕容暐道:“泓弟,覆燕之事,五年来我深藏心间,一日不敢忘,但……”
“但也一日不敢做?”慕容泓接了他后面的话道,“我今日还约了冲儿,他稍后便到。”
慕容暐惊道:“你把凤皇也叫来了?”
慕容泓道:“他已经不是孩子。”
慕容冲一身便装,独自一人,前去与慕容暐等人会和。
到了景平苑,却是被人拦了下来,道:“你是何人?郡侯已经歇了,不便见客。”
慕容冲见是一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面目白皙,五官俊秀,应是鲜卑人,便道:“慕容冲求见郡侯。”
不料那少年并不当即放行,反而问道:“是中山王慕容冲,还是平阳太守慕容冲?”
慕容冲心中一沈,霎时涌起万般思绪。他在燕国是曾被封中山王,燕灭后的五年裏,再也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曾有好事者在背后嘲笑,燕国让一个十岁孩童做大司马,难怪要灭国。
五年后,再度听到这个称呼,他忍不住想起了幼时父王母后的疼爱,邺宫中,他也曾是被众人捧在手心、宠得心高气傲的小王爷。
慕容冲强忍着鼻尖的酸涩,沈声道:“此刻出现在这裏的,当然是中山王,慕容冲。”
那少年听他如此回答,顿时咧开嘴笑了,道:“在下慕容永,日后听凭差遣!”
慕容冲没有理会他话中意思,径自往裏走去。
室内,慕容评和慕容泓刚刚展开图纸,映入慕容冲眼帘的,便是一副山河地图,他顿时一怔。
慕容暐和慕容评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些许尴尬,再看慕容泓,他放下地图,对慕容冲道:“你还真有脸来!”
慕容冲知道这一关难过,但慕容泓真说出这话来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红了眼睛。他拿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托在手心,道:“泓哥如果觉得我是个见不得人的,就把五年前来不及做的事情做了吧,我茍活了这五年,也并不好受。”
他记得五年前,从栖梧宫走出的时候,慕容泓被侍卫拦在外面,脸上血泪纵横地大喊:“慕容冲,你为何还要活着!全家人最疼你爱你,是为了让你给苻坚做妾的吗!”还有那句每每让他半夜惊醒的,“人间不相认,黄泉不相见。”
这是一直以来最疼他的哥哥,每次有什么事、都会将他护在身后的哥哥。
他当时就恨不得拿过慕容泓的刀,往脖子上划下去,若能一了百了,倒也干凈,但耳中又是慕容瑾的哭泣声:“凤皇,阿姐知道你委屈,可你的话天王好歹会听,你若死了,我们慕容家就完了。”
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许多遍,但最终还是活着。他以为眼泪早就已经流干了,但时隔五年,看着眼前怒意未消的慕容泓,想起当日之情景,不自觉已经泪流满面。
“泓哥……”
慕容泓接过慕容冲手中的刀,慕容暐忙上来拦住,急道:“泓弟,你要恨就恨我!当年是我默许了让冲弟进宫的,他受了那么大的苦,你莫要再责怪他。”
慕容评道:“是我出的馊主意!枉我还是你们的叔叔,我最窝囊!”
慕容泓看了慕容冲许久,眼中瞬息万变,不料突然横过刀,往自己胸口猛地扎了进去,衣衫上顿时红了大片。
“泓哥!”
慕容泓将刀还给慕容冲,道:“我是气不过,气不过我慕容家的男人、我最好的弟弟,要以这样的方式来给我们创造机会。可我又不得不承认,若不是你和瑾儿,哪有我们的今天?冲儿,我还你这一刀,收回五年前的话,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好兄弟!”
慕容评急忙找人给慕容泓包扎,血止住后,慕容泓方道:“我这次把冲儿也叫回来,是为了商议覆燕大计。”他指着地图道,“如今苻坚东灭我大燕、西并仇池、南取梁益,除了江左之地,便只剩下北方的代国和西北的凉国。苻坚为了避免两方作战,一定会先夺代、凉,再攻晋。”
慕容冲想到沐宸所说的“伐晋”二字,骤然眼前一亮,明白了她的意思。
慕容暐道:“你怎肯定苻坚一定会攻晋?”
慕容泓道:“王猛等人虽一直在劝,但苻坚只要想着一统天下,怎会放任江左那区区五百万人?”
“自古群雄,谁人不是,骑虎难下?”慕容冲道,“我讚成泓哥的说法,即便苻坚攻晋,我也能想法子让他攻。”
慕容泓追问:“什么法子?”
慕容冲道:“一者,去年梁州益州叛乱,张育和杨光向晋称藩,说晋室是才是正统,苻坚愤而镇之,他必然心裏明白,晋室不除,他永远做不了正统;二者,近些年苻坚每有此意,都是王猛为首劝阻,他也只听得进王猛的话,而今王猛病重,看样子是没有多少日子了,日后再无劝阻之声,苻坚定然一意孤行;三者,苻坚广招人才,若是又有传说中的碧落神使授以帝王之术相助,他定认为自己是天命所归,伐晋,只不过早晚之事。”
听到这裏,其余三人都表现出惊诧的神色。
慕容泓道:“碧落神使?江左沐宸?不是说她失踪了吗?”
慕容冲并不多言,只是笑道:“她愿助我大燕。”
“如此甚好啊!”慕容暐大喜过望,“甚好!”
慕容泓进一步道:“我常驻北地,手下已经有些许兵力,冲儿这次回平阳,也要开始筹备,只要苻坚一开始南下,各族必乱。”
慕容暐道:“但到时候多方势力并起,我们如何取胜?”
“暐哥忘了一人。”
慕容暐眼前一亮,道:“你是说……慕容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