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宛儿撇撇嘴,道:“你倒是不急呀,凤哥哥回来前,我看你比谁都急!担心他真成了凤凰,飞走了不成?”
二人话语一来一往,青鸾心中算是明白了,她们分别属意于鲜卑慕容氏的两个后人,慕容泓和慕容冲。而前日所见的那个少年,想必就是慕容冲。
五年前,秦灭燕国,燕帝慕容暐奉上玉璧、向秦王归降。随后带着他的族人、臣僚、总计四万余户鲜卑民众迁徙至长安。苻坚封慕容暐为新兴侯,自他以下的燕国旧属,也尽数仕秦。
窦宛儿忽然神色一敛,道:“阿宝,你可曾听过民间有个歌谣?”她顿了顿,放低声音道,“‘一雌覆一雄,□□入紫宫。’”
苻宝脸色一变,怒道:“这种几年前的混账话,谁又敢拿出来说?散布这样的谣言,不怕被砍头!”
“如此说来你是知道的。”窦宛儿道,“两年前天王就是为了平息这谣言,任命凤哥哥去平阳做太守,眼下他回来给天王拜生,长安城裏就又传出了这样的话。阿宝,我只是提醒你,日后要想怎样,还是得看天王的意思。”
苻宝咬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
青鸾将这两日在民间的听闻联系起来,便也知道了其中的缘由。
自魏晋以来男风盛行,王公贵族尤爱将美貌的童子带在身边……慕容冲入秦那年,方才十二岁。她想起慕容冲那举世罕见的容貌,不由得心中一紧,答案昭然若揭,却又不敢往下深想。曾听闻鲜卑慕容氏,不论男女,深目高鼻,容颜俊美,可放在这乱世之中,似乎并非幸事。
三个女孩各自沈吟,一时间周遭寂静。
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夹带着小女孩的笑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扑到了苻宝身上,“阿姐阿姐!”
苻宝将这个孩子扶稳了,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小女孩答道:“父王说有事要和王丞相说,让其他人都先散了。”
这女孩正是苻坚的幼女苻锦,方才是苻宝让她打探消息去了。
一听苻坚让众人散了,苻宝忙问道:“你见着凤哥哥了吗?”
见苻锦有些茫然,窦宛儿补充道:“就是长得最好看、高高瘦瘦的那个哥哥。”
这么一说她就有印象了,回道:“见到了,他特意向父王请旨,去看瑾夫人呢!父王喜欢他,但是晖哥哥讨厌他!”
“阿锦,这话当着阿姐说没事,以后可不能乱说了!”苻宝交代两句,让她在花园裏玩耍,转而对窦宛儿道,“你现在也不便去找慕容泓,我们去瑾夫人那边吧。”
窦宛儿微红着脸,道:“好!”
慕容冲刚来到栖梧宫门口,就见裏面一行人正往外走,为首那人着绛红罗裙、轻罗罩衣,正是曾经的燕国清河公主、而今的苻坚后妃、慕容瑾。
慕容冲快走两步上前,喜道:“阿姐!”
慕容瑾握着他的手,眼眶骤然就红了,微微带着哽咽道:“凤皇儿,阿姐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慕容冲见她虽施了脂粉,也难掩脸色之苍白,心疼道:“阿姐,两年不见,你又瘦了许多。你这是有事要出门?”
慕容瑾道:“我专程在这儿等你的,听说前几日天王不准你过来,今日你又在大殿上求他,他一答应,便有人来报了。今时不同往日,凤皇儿长大了,确实不便出入这后宫。”
慕容冲脸色微变,这裏,苻坚的后宫,他曾经,也住了三年。
慕容瑾往后看了看,屏退了身后的随从,才低声说道:“我日日在此担惊受怕,想听到你们的消息,又怕听到你们的消息,当真是寝食难安。凤皇儿,你好不容易离了长安城,眼下又回来做什么?”
慕容冲也放低声音,道:“我收到泓哥书信,说天王生辰,邀长安一聚。”
“糊涂!”慕容瑾皱了皱眉,又道,“他又不是不知道,天王对你,对你……”她见慕容冲脸色微微泛白,忙住了口,转而道,“凤皇儿,你不该回来!”
慕容冲恢覆了神色,坦然道:“放心吧阿姐,这长安城我既然进得来、就一定走得出。回来当日,我就让人传出五年前的那个谣言了,只要王猛还活着,就不会让我留在长安城的。”
慕容瑾面露凄惶之色,颤声道:“你真的,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名声了?”
慕容冲看着家姐无望的眼神,反而一笑,道:“我不提,便当真无人记得了吗?阿姐,这样的事情,如同烙印加身,这辈子,洗不去了!我慕容冲曾为苻坚娈童、我大燕因此沦为天下笑柄,上至君王重臣、下至平辈兄弟,皆不以正眼看我,就连一起长大的泓哥,五年来都不曾与我说过一句话!阿姐,曾经在宫中,只有你与我相依为命,但慕容家的人,毕竟还没有死绝!我好不容易,等到了泓哥的这一句话,如何能够不来?”
慕容瑾听他说出这一番话,顿时心如刀绞,泪眼婆娑。
她回忆起那个冬日的雪夜,十二岁的凤皇儿握着刀子,手上、肩膀上,满是血迹。他满脸泪痕、眼神空洞地哑着嗓子说:“阿姐,这生不如死的滋味,不好受啊!”
不好受,一样不好受。她是慕容家的女人,尚且觉得不如一死,更何况他是慕容家的男人——曾经马蹄踏草原、铁骑入关中的慕容家啊!
一雌覆一雄,□□入紫宫。
这是长安人对慕容冲的讽刺,更是天下人对鲜卑慕容的讽刺。如果说苻坚是一把刺入慕容氏心口的长刀,那么这谣言便是涂抹在刀子上的剧毒和盐巴。
“阿姐,我还有什么好顾及的?你又有什么舍不得的?那些笑话我们的人,只需等着看,等着看我……”后面的话,慕容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抬着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这两年他的容貌没有太大变化,就连看着天空的姿态和眼神都没有太大变化,但是慕容瑾发现,这个自小喜欢跟她哭鼻子的弟弟,此刻眼中已然没有了湿润,而这明澈的干燥,让她想起了记忆中的北方草原。
——她从来没有去过、但是很想念的草原;幼时在邺城的燕宫裏看过的、史书中的草原;慕容氏祖祖辈辈在那裏生活过的草原。
“凤皇,若有朝一日,我能活着离开这座宫殿,你带我去草原看看吧。”
慕容冲看着她,有些恍惚,有些疑惑,但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道:“凤皇记住了,有生之年,必让阿姐达成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