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半个月后,沐宸与慕容冲一行人终于到达平阳郡。
平阳是兵家重地,东连上党,西临黄河,南通洛阳,北阻太原,永嘉三年,曾为刘渊汉赵之都。
沐宸在路上就听慕容冲说过,平阳能人异士极多,他立志以此处为□□,网罗人才、征兵储粮。
到了太守府邸,慕容冲让人安排了沐宸的房间,又将春芽派给她服侍。一路劳顿,沐宸回房后洗了个澡,倒头便睡。
这一睡,就睡出了病来。
已至深秋,夜裏寒气重,又加上前些日子太过劳累,一晚上过去,沐宸只觉得头晕脑胀、呼吸困难。
她迷迷糊糊间听到慕容永责备春芽的声音:“你怎么这么不小心?郎主让你好好照顾她的,才照顾了一晚上,就成这样了……”
春芽在旁小声抽泣。
沐宸想要出言阻止慕容永,又觉得喉咙难受,只好先深深吸了口气。
便听到旁边一个声音道:“阿永,你出去,别吵着病人休息。”
慕容冲?他怎么也在这儿?专程来看我的?沐宸这般想着,只觉得额头上微微一凉,那头昏肿胀的感觉顿时消去了一半,舒服极了。
她微微睁眼,看见眼前是一片祥云纹样的衣袖,再顺着衣袖往上看,便看到慕容冲近在眼前的脸。他正伸着手,将手掌心贴在沐宸的额头上。
沐宸想把头往后挪移挪,苦于没有力气,只歪了歪,正好对上慕容冲的眼睛。
他淡淡道:“我手凉,帮你降降温。”
沐宸觉得他说得十分合情合理,便低低道了声谢。
慕容冲有些自责,道:“邀你来平阳,却没有把你照顾好,来的第一天就病了。”
沐宸问道:“春芽呢?”
她见房裏只有慕容冲一人,有些奇怪,刚才还听到她的声音。
慕容冲道:“阿永带出去了。”
沐宸道:“别让阿永说她,是我自己没盖好被子,不怪她。”
“好。”慕容冲说着,收回了手,若有所思地握了握手心,“似乎暖了些。”
“啊?”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我让春芽进来伺候。”
待慕容冲走出去,沐宸才反应过来他刚才那句话的意思,这家伙,竟然用她的额头来暖手!
沐宸烧了两天才有所好转,下了地,觉得浑身一轻,立马就□□芽带着,去院子裏转转。
眼下秋日正浓,花花草草也都显出颓败之势,整个院子显得有些萧索。这太守府不算太大,布置也中规中矩,没什么特别之处,倒是她住的这个院子,与慕容冲的卧房正对着,是府上数一数二的好住处。
慕容冲对她倒也真的很上心,一听说她能下床走动了,就让慕容永来问,想不想出去看看这平阳风物。
春芽这次很小心,道:“小娘子还没痊愈,适合出门吗?”
沐宸倒是不在意,道:“没事,出去走走反而精神些。”
慕容永去回了慕容冲,又准备好车马,安排二人出府。
沐宸与慕容冲同坐一辆马车,缓缓向城南的方向前行。
春芽坐在车外,慕容永坐在前面的马上,二人时不时传来几句吵嘴的声音。
沐宸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只见两边的集市人来人往,十分热闹,一派安乐的样子。她曾途经过很多城镇,这裏虽不及长安的恢弘、建康的细致,却也是难得的富饶之地。
马车过了集市、又过了住宅,两边略显荒废。
沐宸问道:“这是要去哪裏?”
慕容冲道:“古帝尧庙。”
沐宸微微一怔,问道:“你敬慕尧帝?”
“幼时慕秦汉之功,以为天下至圣当如此。直到三年前来到平阳,观览遗迹,才思考起上古贤明。”慕容冲端坐着,缓缓说道,“庙中记载尧帝事迹,迁都平阳、制定历法、访纳贤能,终至天下大和,百姓无事。”
沐宸嘆息道:“但当今天下,只有以战止战。”
“我在这裏的三年,也是这般想的。”慕容冲沈默良久,低低道:“可惜举世微斯人,只好伏案稽古行。”
“现在想通了,该当有所作为了?”
“在长安见到族人的时候,便想通了。”
正说着,尧庙近在眼前,他们下车步行。
路上有些崎岖,慕容冲未加思索便扶住了沐宸,道:“小心。”
沐宸道:“谢谢。”
慕容冲道:“不必与我这般客气,日后路还长。”
日后路还长,他们说好,要一起走的。
沐宸楞了楞,道:“这世间际遇,真是难说,我原本……是想着带允枝离开的。”
慕容冲面色淡淡的,只是略微抓紧了沐宸的手。
沐宸道:“你放心,我现在不走了。”
在没有见到允枝的时候,她一直在犹豫,是完成母亲遗愿、带着允枝回到南瑶,还是遵从师命、留在慕容氏。后来得知她过得不如意,心中已经盘算着要选择前者。不料未央宫的一场大火,逼得她只能跟着慕容冲来到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