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冲回长安三日,多半时间都躲着他,苻坚几杯酒喝下,忽觉畅快了些,拊掌道:“凤皇儿,到这边坐!”
此话一出,臺下死一般的寂静,无数双眼睛,看着尚且俯首在地的姐弟二人,有惊讶、有鄙夷、有愤怒……
一个少年骤然起身,高声道:“父王,儿臣认为此举不妥!”
这少年十□□岁的模样,正是苻坚的儿子苻晖。
太子苻宏也站起来,道:“儿臣附议!”
苻坚前一刻还面含笑意,下一刻,便一掌拍在桌案上,双眼盯着两个儿子,“为何、不妥?”
气氛顿时冷凝下来。
苻晖看了一眼苻宏,正要说话,身旁一人站起来,道:“尖头哥,今儿是生辰宴,别和孩子们生气,臣弟敬你一杯!”
此人年纪比苻晖大不了多少,是苻坚的堂弟苻谟,苻坚兄弟众多,对这素来耽于安乐的重合侯宠爱有加。
苻坚一杯喝下,苻谟见他怒气略消,道:“只可惜王丞相今日来不了,一会儿宴散了,臣弟去看望他。”
苻坚沈声道:“孤与你同去。”他瞥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慕容姐弟,道,“你们起来吧。”
青鸾一同站起,轻轻往苻谟那边一看,果然看见他身边坐着一个华衣少女,论年纪长相,都与沐允枝相似。她心下一动,抑制着收回目光,心中思忖,如何找机会同她说话。
慕容冲站起来,两边看去,慕容氏所坐之地,却已没有多余的位置,慕容暐和慕容评等人都低着头,似是瑟缩着都不敢去看他;早于燕国被灭的前几年就投奔了秦国的慕容垂坐在另一边,一脸平静;他的哥哥慕容泓坐在慕容暐边上,一杯杯饮酒,别无他顾。
慕容冲只觉得胸口寒凉、鼻中酸涩,他们,终究还是以他为耻啊!
苻宝想让慕容冲去她那边坐,但慕容冲只目视前方,对苻坚道:“臣为天王奏琴歌一曲,以作生辰之礼。”
苻坚一听,随即来了兴致,道:“凤皇何时竟也学了这汉人的雅乐?前几日倒正好有人上供了一张好琴,本欲送给王丞相的,你若弹得好,就送与你了!来人,将那鸣玉琴搬上来!”
不一会儿,便有使者搬上琴和琴案。
慕容冲坐于中央,试了一下音,道:“果然好琴,臣不敢夺人所爱,只为天王助兴。此曲名《卿云歌》,卿云灿烂,是为祥瑞。”
青鸾一直留意着苻谟那边,直到见慕容冲在案边坐下,才知道他要抚琴。卿云一曲,她也曾听过,眼下倒是好奇慕容冲会弹得如何。
慕容冲一手按音、一手拨弦,琴音起,随之唱道:
“卿云烂兮,糺缦缦兮。
日月光华,旦覆旦兮。
明明上天,烂然星辰。
日月光华,弘于一人。
日月有常,星辰有行。
四时从经,万姓允诚。
于予论乐,配天之灵。
迁于圣贤,莫不咸听。
鼚乎鼓之,轩乎舞之。
菁华已竭,褰裳去之。”
曲终,青鸾看在座之人,多是一脸茫然。秦宫中多是胡人,对汉人的琴着实不通,难得慕容冲出身鲜卑,竟弹得一手好琴,青鸾不经有些讚嘆。
苻坚拍了拍手,大笑道:“汉人雅乐,孤没有全听明白,但日月光华,烂然星辰,孤大致是听懂了。凤皇有心,想孤赏你什么?”
慕容冲起身,道:“臣无所求。”
青鸾下意识看了一眼苻宝,只见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慕容冲,听到“无所求”三字,眸光还是黯然了。
苻坚兴之所至,还是赏了慕容冲许多财物,慕容冲一一谢过,随后便有侍从搬来桌案,示意慕容冲坐在苻晖身边。
苻晖一脸的怒意,冷哼道:“白虏小儿!”
慕容冲并不理会,径自在旁坐下。
窦宛儿和青鸾坐得离他并不愿,窦宛儿小声问青鸾,道:“你是汉人,知道他刚才弹的是什么?”
青鸾答道:“‘若烟非烟,若云非云,郁郁纷纷,萧索轮囷,是谓卿云。卿云见,喜气也。’慕容太守是在祝愿大秦,政通人和,天下归一。”
窦宛儿还是似懂非懂,但慕容冲抬眼,看了看青鸾,竟对她微微一笑。这笑容长在那脸上,美得过于惊心,青鸾不由得紧了紧手,别过脸去。
酒过三巡,满室和乐。
青鸾趁人不註意,悄悄往苻谟那边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