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秋风盈袖的时节,平阳城的太守府中,谨言和慎行正在整理梧桐居外的花圃,秋风入耳,带着些萧索的味道。
谨言看着枯萎的幼苗根,道:“又枯了。”
慎行皱眉道:“郎主前些日子还说,这花圃怎么就是开不出好看的花,这都入秋了,当然不好养活。”
谨言道:“就再挪一些花草过来吧。”
慎行道:“我们总是从别处挪,郎主肯定看得出来。”
谨言点点头,嘆道:“那也总比荒了的好,这花圃以前可是宸小娘子亲手打理的。”
慎行哼了一声,道:“说不定郎主还不想见呢,睹物思人更难受,不然他为何总把自己的药倒进去?”
谨言瞪了她一眼。
慎行低低道:“宸小娘子……也真是狠心。”
她们不知道慕容冲和沐宸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沐宸走后,慕容冲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夏末之际,突然又得了风寒,病情反反覆覆,一直到入秋也没有好起来。
慎行盯着花圃看了许久,忽然眼睛一亮,说道:“不如……让阿永或者阿随去一趟建康城吧,把人给带回来。这中间指不定是有什么误会,宸小娘子对郎主那么上心,知道他病了这么久,一定会回来的。”
“郎主不会同意的,何况他们忙着军中的事情……”谨言说着,忽然放缓了声音,“要不,我去一趟……”
“啊……姐,那么远的路,你去多危险……”
谨言仿佛没听见似的,想起沐宸走后,慕容冲曾经动过把她们姐妹二人送走的心思,但最后,他只是轻轻说了句:“还是留下吧,你们二人话多,屋子裏便不那么冷清了。”
谨言当时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却心中一酸。其实慕容冲又何尝不是个寂寞的人,只是寂寞久了,便也习惯了,感觉不到。
她一定要把宸小娘子找回来,无论如何,也要把话带到。
一品莳花居的地下钱庄裏,慕容冲坐在角落裏喝酒,一杯接着一杯。他面不改色,只是眼底,间或闪过冷冷的清光。
两个月了,她嫁给司马曜,已经两个月了。
宸妃,她成了他的宸妃……
外面都传,晋天子身边这名叫青鸾的女子,曾经是一品莳花居的舞姬,妖艷至极,故能惑乱君心、媚于帝侧。
真是一派胡言!
最可恨的是,他现在还不能去找她!
一直以来慕容冲所接受到的理念都是:覆燕,才是这一生最重要的事情。
是啊,覆燕、覆燕……等到燕军的铁蹄再次踏入中原,什么苻坚、什么司马曜,统统把他们杀光!
慕容冲觉得自己是魔怔了,却又停不下来,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呛入喉中,禁不住连连咳嗽起来。
身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跑了过来,端着茶碗,小声劝道:“慕容郎君,你喝了好多酒,停下来喝口茶吧。”
慕容冲接过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阿桂,长高了。”
阿桂笑道:“嗯!我已经九岁了!”
慕容冲大口喝了茶,又将另一只将酒碗给他,说道:“九岁了,能陪我喝酒了。”
阿桂结果酒碗,只喝了一小口。他晃了晃手中的书,道:“不能多喝,我还要看书呢。”
慕容冲瞥了眼他手中的书脊,挑了挑眉道:“《商君书》?你这小子……看的书倒是广泛。”
阿桂道:“我闲来无事,打发时间的。”
慕容冲笑道:“我们鲜卑人中,就该多一些像你这样爱看书的人,不然也不会总是受制于人了。”
阿桂的小脸透着些许老成,道:“汉人在很多地方,都远胜于我们。”
慕容冲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坐下,道:“你与我说说,这裏头都写的什么?”
阿桂盘腿在慕容冲边上坐下,一边说道:“我看在‘更法篇’,商鞅说,‘当时而立法,因事而制礼’。为国者,不应一味遵循古法,当新的事物出现的时候,如果利大于弊,就应废弃旧法。‘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商鞅废奴隶与井田、开阡陌与法令,正是依循了这个道理。”
慕容冲的脸上露出讚许之色,随即道:“因循守旧,确实不可取。但高位者,无论废立,皆应三思而后行,一味以新代旧,也会出乱子。晋室还未南迁的时候,做过两件事情:罢州郡武备、行封建制度。这看似是为了天下太平、四海晏然,可也是霍乱之始,这之后的八王叛乱,朝廷根本没有了能力控制,才祸患无穷。”
阿桂的眼睛闪闪发亮,笑着点头,附言道:“慕容郎君说的我懂,山少傅有名言,‘为国者不可以忘战’。”
慕容冲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道:“把你放在这小小钱庄,倒是屈才了!没错,‘不可以忘战’,阿桂你日后若想学武,就去找慕容永和段随,我让他们教你!”
阿桂急忙拜谢,道:“我再与慕容郎君喝一碗!”
结果一碗之后,又喝了很多碗……
慕容冲恍恍惚惚地想起,那人曾经说过,阿桂这小子,酒量可好呢……是好得很!
最后,小阿桂喝得双颊泛红,拽着慕容冲的衣袖,喃喃问道:“慕容郎君,你说,最好的生活,该是什么样子的啊?”
慕容冲道:“每个人所期望的,都不一样吧?”
阿贵道:“那么郎君所希望的呢?”
慕容冲许久不答,看着炉火怔然不语。
就在阿桂要放弃之际,却听慕容冲轻声说道:“寒冬之夜,三五好友,围着火盆煮酒,谈论些琐碎的事情……”
他说得很轻,但字字清晰地传入了阿桂的耳中。
这样的场景,似乎有些熟悉啊……
阿桂忽然记起来了,慕容郎君所说的,是建元十二年到建元十三年的那个除夕之夜。
那个晚上,在他的记忆中,也是很清晰的,因为宸姐姐在火塘边说:“保佑他平安长大、坦坦荡荡、胸襟宽阔、博爱少恨……”
燕凤后来也说过,这也是他对少主拓跋珪的期许,少年磊落、心怀坦荡。
阿桂的双眸,悄然蒙上了一层雾气。
后来阿桂回到自己的世界裏,在面对群臣朝拜的时候,忽然就沈默了,他回忆起慕容冲的这一段话,也明白了他的心中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