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淮南之战后,苻坚安于北方,再也没有动用过一兵一卒。
转眼又是三年过去,到了壬午马年,即晋太元八年、秦建元十九年。
这一年年初,钦天监就传出话来:逆风行云,天将变!
这註定是不平静的一年。
听闻秦国又在厉兵秣马、磨刀霍霍,江左朝野有些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谢安,他的白发又添了几根,但依旧面色平静、神情自若。在他的言行之下,从官员到百姓,也逐渐恢覆了平静。
八月庚子,苻坚发兵长安。
他派遣阳平公苻融、冠军将军慕容垂等人的步、骑兵共二十五万人作为前锋,任命兖州刺史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
八月八日,苻坚于长安发兵,亲率步兵六十万、骑兵二十七万,开始大举南侵。
八十余万大军!
江左之地,顿时闻风色变。
司马曜惴惴不安地问谢安:“我们的北府兵有多少人?”
谢安依旧平静,如实答道:“八万。”
司马曜心中的“可有胜算”几个字,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谢安安慰道:“陛下,我们还是有胜算的。苻秦连年征伐,民兵皆已厌战,秦军的士气不会高。且秦国内部并不稳定,忠奸并蓄,苻坚有功不赏,有罪不诛,像慕容垂、姚苌等,都是居心叵测之人。再者,我方占据着淝水天险,北府兵又是训练了七年的精锐之师……”
司马曜静静地坐在那裏,心中却已是一片慌乱,对于谢安的娓娓道来,完全没有听进去……八万,对八十万,谈何胜算?
他看着手心裏那精雕细琢的龙头,有些恍惚。
此时的江南江北,没有人会知道,这一战,将名垂史册。
后世史官,将这一战称为,淝水之战。
而当历史还没有成为历史的时候,所有经历着的人们,都是终日惶惶的。
九月,苻坚的大军抵达项城,凉州的军队到达咸阳,梓潼太守率水师七万从巴蜀顺流东下,幽州、冀州的军队也抵达了彭城。
东西万裏,水陆并进。
苻融等人的部队三十万人,先期抵达颍口。
司马曜当即下达诏令,任命尚书仆射谢石为征虏将军、征讨大都督,任命徐、兖二州刺史谢玄为前锋都督,与辅国将军、西中郎将等人,统帅八万兵众抵抗前秦,并另外派遣五千水军援助寿阳,兵分三路,北上迎击前秦军。
夏季过去之后,江左的气候变得干燥起来。
沐宸在濯锦宫待了一整个上午,不停地喝水。
沐允枝看出她着急,道:“阿姐,谢大人说了,会没事的。”
沐允枝已经有了八个月的身孕,行动有些不便,她缓缓在沐宸身边坐下,道:“陛下都没有这么紧张呢。”
沐宸道:“他只是看上去镇定而已,心中早已乱了。”
“阿姐对陛下倒是了解。”沐允枝轻轻带出一句,“我却总是猜不透你们的想法。”
她话中带着酸气,沐宸察觉到了,但想着沐允枝自有了身孕以来,情绪一直都不稳定,便也没有太在意,道:“反正都是些我们插不上手的事情。允枝,我已经想好了,等局势定了、你的孩子也出生了,我便离开建康。”
沐允枝楞了楞,道:“怎么突然说要走?”
“也不是突然,”沐宸笑笑,“我总不能在这晋宫中住一辈子吧?”
沐允枝道:“若是应了陛下的意,不就可以永远留下了?陛下他对你,一直……”
沐宸打断她,道:“允枝,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沐允枝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别处,却带着些怀疑。
片刻,她起身道:“我有些犯困,去小睡一会儿。阿姐你别走,在我这裏看看书,等我醒来一起用晚膳。”
“好。”
沐允枝这一睡,便睡了一个下午。沐宸看书看得入神,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
她想去寝宫看看沐允枝,一站起身,便看到前面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人。再一看,是司马曜。
他喝了酒,脚步有些不稳,一见沐宸,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沐宸以为他是认错了人,急欲挣脱,道:“陛下,允枝在寝宫裏,我进去叫她。”
“不是……”司马曜抓着她不放,“我找的是你。”
沐宸挣扎无果,只好问道:“陛下找我何事?”
司马曜眼中闪着痛色,道:“今日早朝,仆射大人没有来,说是身体不适……孤有些担心。”
沐宸听他这么一说,心下了然,谢安如今已经六十三岁,万一出了什么状况,江左之局势可怎么办?
她看着伤心的司马曜,不自觉想起了当年王猛过世时的苻坚。苻坚当时也是万分痛苦的,而相比之下,苻坚像是没了挚友,而司马曜,更像是失去了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