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一品莳花居。
红朱近些日子来很不开心,因为阿桂不见了。
她看这孩子已经长大,原本想将账房中的事物交给他打理,却不料他突然失踪,好几天过去,音信全无。
直到一个傍晚,她回房歇息的时候,在房中发现了一封书信。信的内容大意便是,曾经丢下阿桂的父亲现在发迹了,所以过来将自己的孩子带走,并且留下一笔钱作为报答。
红朱掂了掂钱袋的重量,竟是出乎意料得多。可即便如此,她心中还是有些不快,自己养大的孩子,即便要走,也总得跟她说一声吧,竟然这么不声不响地闹失踪……
红朱兀自腹诽了一阵,随后便又有下属来敲门,说是慕容太守那边又要支出一笔军需。
“支就支吧,反正也是他存在这儿的。”红朱淡淡说完,又加了一句,“还太守呢,他现在可是起兵造反了。”
“是,属下说错了。”
红朱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她在门口倚了许久,迎着清寒的晚风,抬头看外面的天色。
云层动得飞快,时而遮住了月亮,时而又乍现了群星。
星辰乱轨,一如这天下之势。
平阳城外的一条偏僻小道上,三辆马车辚辚前行,速度很快。
中间车上的两个人,被颠地东倒西歪。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来:“子章,这样不辞而别,真的好吗?”
问话的少年穿着一身破旧布衣,可也挡不住眼中明亮的光。他正是一品莳花居的阿桂,也是急欲赶回云中城的拓跋珪。
他身边的燕凤面目一如当年,只是双鬓,已经生出了白发。
燕凤缓缓说道:“君上,我们一刻耽误不得,那些人,也不知何时会追杀过来……”
拓跋珪心中一悸,道:“那些人?追杀?”
燕凤道:“云中各部落还没有完全安稳下来,我前来接你的消息走漏了出去,来的路上,便发觉被独孤部的人跟踪了。我们损失了一大半的人,好在是将对方一网打尽了。”
拓跋珪道:“那若是……独孤部派出的,不止一拨人呢?”
他的声音虽然有些紧张,但全然不见惧意。
燕凤见他如此,心中也安慰了不少,道:“所以我选择了这条偏僻的小路,也没让你和任何人道别。”
拓跋珪点点头,道:“子章,你是对的。”
燕凤道:“车马颠簸,君上忍耐一下,到了云中郡,就会有贺兰部的人来接应的。”
“我跟慕容大哥学过武的,不怕颠簸!”拓跋珪说着,露出手心裏的茧子,“你看,是不是很厚?”
“君上在外这些年,果然没有荒废。”燕凤欣然点头,有沈吟道,“但是慕容冲这个人,今后还是不要接近为好。”
拓跋珪道:“我知道的子章,我一直都记着你的话呢。”
燕凤正要再说些什么,忽然一个猛烈的摇晃,险些栽倒。
拓跋珪也撞到了燕凤的身上,道:“这路真是不太平稳!”
燕凤却一脸警觉地看着拓跋珪,道:“君上,我们遇险了!”
他话音刚落,前面传来马车夫的一声闷哼。
紧接着,马匹似乎失去了控制,毫无方向地乱跑。
燕凤道:“坐稳了!”
他拉开门帘,飞身上马,一把拉住了缰绳。
“驭——”
躁动不安的马不听任何指挥,一时间停不下来,疯了似的又胡乱跑了一阵,整个马车震得几乎要散架。
眼看着已经全然失控,燕凤一咬牙,拔刀砍断了系着车的绳子,自己也奋然跳下了马。
“哗啦啦”几声响,车子倒在小路一边,落地的那一片,木块都折断了。
燕凤在泥地裏滚了几下,站起身去找拓跋珪。
马车损坏严重,但好在拓跋珪反应极快,只磨破了点手掌心的皮。
拓跋珪急道:“子章,是不是他们追来了?”
燕凤将拓跋珪护在身后,抬头一看,只见黑压压的一群人正在往这边靠近,人数应有近百人。
而他们自己的队伍,是剩下十多人。
燕凤高声道:“不管你们是谁派来的,君上有令,若能护送他回云中城,均不计前嫌、加官进爵!”
那群人中的带头者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道:“都快死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多话呢?”
一走近,燕凤便发现,他们连面罩都没有戴,绝不留活口的意味,十分明显。并且,这些杀手,比上一拨,更为强劲。
他不由得紧了紧拓跋珪的手。
等了这么多年,千方百计,终于可以把拓跋珪送回去了,难道老天註定要让他们都死在这裏?
却是一旁的拓跋珪轻声安慰,道:“子章,淝水之战,北府兵以一抵十,现在我们以一抵五,胜算大了一半呢!”
十余岁的少年,声音轻轻的,一字字传入燕凤耳中,却让他听出了苍凉的味道。
燕凤面色坚定,低低说道:“君上,我们会死守在前面,你什么也不要想,跑就是了!”
“不!”拓跋珪的脸涨得通红,“我不会丢下你的!”
“这或许是,君上最后一次听臣的话了!”燕凤轻轻地说完这句话,猛地高声道,“儿郎们,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