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染干的毒酒一事之后,拓跋珪的心情一直很低沈,他知道亲族屠杀的事情在这样的乱世中屡见不鲜,但当原本十分信任的舅舅真的要杀自己的时候,还是觉得心凉。
而救了他的,又是沐宸和七弦。
他觉得云中之大,除了燕凤,便只有这两人最能信任了。
可是他们也要走了。
自得知慕容冲打了败仗、生死不明之后,这对奇怪的主仆二人,就不约而同地决定,他们要离开云中了。
拓跋珪一直送他们到了白渠水边,水流依旧,但数日前是归来,此次却是送行。不过几天时间,好似人事皆变。
沐宸一直很喜欢这孩子,不管是以前的阿桂,还是现在的拓跋珪。一想到他小小年纪,日后还要生存于虎狼之地,十分担忧,细细嘱咐道:“你初来云中城,不知人心覆杂,以后万事都要和燕凤多商量,切忌轻易相信别人。贺讷没有对贺染干做什么惩罚,只是禁了足,你日后还是要小心些的。”
拓跋珪道:“我会小心的,明处的敌人,我不怕。宸姐姐也要小心,中原……也不太平的。”
沐宸苦笑,可不是,这世上,哪还有凈土?
“那……就此别过了。”
“宸姐姐,来日方长,希望你下次来云中的时候,我已经在这大漠之北,营造起一片锦绣江南。”
“好,一言为定。”
沐宸和七弦同行回平阳,一路无话,因为七弦依旧在装哑巴。无论沐宸说什么,他就是保持沈默。
难道他只会说鲜卑语?这个想法在沐宸的脑海中也是转瞬即逝,她才不相信!
这一路几乎没有客栈,快到河东的时候,他们宿在一个破庙裏。
虽说是夏季,但一到晚上,空旷的地方还是有些显冷的。
七弦在破败的神像后面找到一堆枯草,整理干凈后,铺了薄薄的一层在地上。他指了指,示意沐宸可以躺那裏,自己往外走去。
不一会儿,他抱了一堆柴回来,在不远处生了个火堆。
隔着火堆,七弦躺了下来。
沐宸很累,但是睡不着,眼睛闭了又睁开,终于想到了可以做点事情,便坐了起来,冲着火堆另一头道:“七弦,你忘记擦药了。”
七弦一动不动的,像是睡着了。
沐宸也不急,就坐在那裏看着他。
终于,七弦还是坐了起来,会看着沐宸。脸上还是蒙着,只留一双眼睛,眼神透着些许无奈。
此时火光渐歇,七弦捡了跟细竹竿,在地上写:你太闲了是吗?
沐宸还是那句话:“我怕被传染。”
七弦看了她半晌,移开目光,撩起自己的衣袖。
他手上的疹子已经好了大半,多数地方,露出白皙的皮肤。原来男人的皮肤也可以这么白……哦不,她见过一个这么白的,只有一个。
沐宸道:“还没有痊愈,据说这种恢覆期,越是容易传染别人。”
七弦顿了顿,忽然站了起来。
“这才对……”沐宸后面的字,生生卡在了喉咙裏。
她见七弦解开了衣带,开始脱衣服,先是外衣,再是中衣。脖子露了出来,然后是胸膛,然后……沐宸赶紧转了过去。
“你……你!”她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要说他什么。
七弦默默地转过身,脱下衣服,从随身的行囊中拿出药汁,一点点往身上抹。
沐宸安静地背对他坐着,过了一会儿,有根树枝在她肩膀上敲了敲。
她慢慢转过身,见七弦半披着衣服,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他涂抹不到,向她求助。
竟还求助得十分自然、十分理所应当。
某人是怎么管教属下的!
沐宸站起身,走过去拿过药瓶,道:“转过去。”
七弦依言,转过了身。
但是……沐宸踮了踮脚,道:“还是坐下吧。”
于是,七弦又坐下。
他的疹子的确好得差不多了,看得出背上的一大片,都是刚刚长好的皮肤,细白嫩滑的,摸上去微微发着烫。
七弦似乎有些紧涨,背她轻轻一碰,整个人都僵了一下,脊背都忍不住一缩。
沐宸道:“你就当我是个男人。”
这下七弦僵得更厉害,几乎是浑身一抖,然后就直挺挺地坐在那裏。
沐宸也不去管他,快速将药汁涂好后,把药瓶放在一边,道:“好了,过一会儿再穿衣服。”
她正欲起身,被七弦一把抓住了手腕。
沐宸道:“又怎么了?”
七弦拿过树枝,在地上缓缓写道:如果他死了呢?
“他?”沐宸诧异,“谁死了?”
七弦写道:慕容冲。
沐宸面色一白,她自己都没有註意到,但是七弦看到了,快速低下了头,像犯了错似的。
良久,沐宸低低道:“他死不了的。”
她对他的能力很清楚,论胸襟广阔,比不过苻坚;论战术武备,比不过慕容垂;论阴谋诡计,更是不及他哥哥慕容泓。但沐宸就是确信,他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他口口声声喊着要覆燕,壮志未酬,他怎么会死?他们都没有把话说清楚呢,他怎么能死?